长崎素世静静地伫立在落地窗前,凝望着那一颗颗雨滴重重地击打在玻璃之上。雨滴碰撞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丝丝缕缕的愁绪缠绕着她,如同窗外细密的雨丝,在心底悄然蔓延。
她满脑子都是千寻刚才毫无征兆的呕吐,忍不住想起之前千寻生病时虚弱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不禁深深地忧虑起来。
“抱歉,让素世你看笑话了。”
虚弱又带着少许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素世闻声回头,只见千寻刚从卫生间缓缓走出。
她努力维持着平稳的步伐,抬手轻轻捋了捋耳旁的发丝,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些,仿佛刚才那阵狼狈的呕吐从未发生。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颊骗不了人,白得近乎透明,像冬日里随时会融化的薄雪。
就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一样。
她望着眼前虚弱的千寻,喉咙里堵着万千关切的话,张了张嘴想问问她的身体,可转瞬之间,那些话又被无数杂乱的念头压了回去。
最终,她还是板起脸,装作冷冰冰的样子:“病还没好?没好的话为什么要来找我?不怕你那些抢着保护你的朋友,再过来给我一拳吗?”
“不会的!那时候只是立希她们太冲动了。”千寻的声音很轻,却诚恳至极,“请允许我代替她们,向素世你赔罪。”
话落,她微微弯下身子,向素世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假惺惺的。”素世别开眼,语气里带着讥讽,“难道你打算用这副卑微的样子,哄骗我对你好一些?”
“一切都是发自我的真心,我从来没有打算哄骗素世。”千寻摇摇头道。
“哼,你嘴上说不哄骗,那祥子的事情呢?”素世突然提高了声音,“明明你和她一直在一起,却从来没告诉我。从头到尾,你不就是在哄骗我吗?”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小桌前,从透明玻璃容器里倒出琥珀色的液体。液体缓缓流入切子玻璃杯,像一块晶莹剔透的黄水晶,静静躺在杯底。
“我……”千寻一时语塞。
哪怕她主观上的想法是为了成全素世,可客观上,在祥子的事情上,她确实隐瞒了,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呵呵……”素世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你刚才还说没打算哄骗我,怎么现在说不出话了?”
她端着两杯琥珀色饮料走到茶几前放下,语气异常冷酷:“坐吧。等你感觉舒服点就回家,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不行,不把事情和素世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千寻没有退缩,径直走到素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抬眼望着她的眼睛,又不自觉地偏移视线:“我绝对不是主观上想哄骗你什么的,我只是……想帮素世,也帮祥子,都找到各自的幸福……也算是赎罪……”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些字更是轻得直接飘散在空中,根本没能传入素世耳中。
“找到幸福?说得可真好听啊~”素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可笑意没到眼底,很快就被哀愁取代,声音也沉了下去,“可最后呢?还不是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曾经说好要一起走下去的‘命运共同体’没了,连曾经亲密的朋友,现在也把我当敌人。”
曾经和「CRYCHIC」有关的甜蜜回忆,如今想起来只剩苦涩,连带着脸颊上那记来自立希的拳头,仿佛还在隐隐作痛。但疼的从来不是肉体,是那颗被抛弃、被误解的心。
“不会的!大家从来没有责怪过你!”千寻见她情绪低落,急忙出声解释,“大家都盼着素世能回来,回到我们身边!”
“呵,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素世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信,“她们所谓的‘盼着我回来’,不过是在迁就你吧?私下里说不定还在想,当初没多打我几拳呢。”
“不是的!想要素世回来的想法,是小灯最先提出来的。”千寻急忙澄清,“我只是受小灯所托,来邀请素世的。”
说话间,一缕淡淡的酒精味飘进鼻腔。
千寻低头看向桌上的杯子,犹豫着尝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瞬间在舌尖炸开,像点燃了一团火,她慌忙把嘴里的酒吐了出来,咳嗽着问道:“这是……酒?”
“是啊,怎么?不喜欢?”素世轻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可素世你还没成年,怎么能喝酒?”千寻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忧虑。
像是故意要和千寻作对,素世仰头又喝了一大口,杯中的酒液瞬间下去大半。
她放下杯子,语气里满是揶揄:“这是我家,我想喝什么就喝什么。难不成你还打算报警抓我?把我送到少年院再教育?呵呵……”
“素世肯定很痛苦吧。”千寻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所以才要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素世的痛处,她用力掷下酒杯,杯底与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脆响,脸上的嘲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你又在这自说自话揣测别人的心意?我痛苦?我现在自由自在,过得舒服得很……”
“你在说谎!”
千寻突然提高声音打断她,不等素世反应,伸手就抓住了她的右手,拉到了两人面前:“如果素世不痛苦,为什么你的手指甲会变成这样?”
素世的右手指甲上,布满了白色的摩擦痕迹,还有几道细微的凹槽——那是反复用指甲在甲面上来回蹭磨才会留下的印记,异常刺眼。
“我知道的,只要素世压力大,就会无意识地磨指甲,这是你的习惯。”千寻的眉头拧得更紧,“要是只有一两道痕迹,还能说是不小心擦碰,可素世的指甲都磨成这样了,怎么还能说自己没有压力,一点不痛苦?”
“放开我!”素世用力甩开千寻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恨,眼眶微微泛红,“从一开始你就在自说自话!自说自话来找我,自说自话跟着我,现在又自说自话断定我痛苦……你凭什么管我?”
“不是自说自话!”千寻丝毫不想退让,反而更逼近素世一步,字字句句都戳向素世的伪装,“素世心里的感觉,难道你自己感受不到吗?为什么非要硬撑着假装没事?我只是想帮你啊!”
这番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素世的心上。
她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肩膀垮了下来,像只受惊的小猫。
可下一秒她又反应过来,猛地从沙发上站起逼近千寻,试图用尖锐的话语来反击,来掩饰自己的脆弱:“就算我痛苦又怎么样?就算我痛苦得想从楼上跳下去,那也不关你的事!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跳楼?真的吗?素世?”
千寻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刚才的强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颤抖,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发青,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仿佛有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她整个人都在战栗。
素世被她这副模样吓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千寻这样害怕,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惊惶,整个人脆弱得像要随时倒下。只是一句气话,居然把她吓成这样?
她瞬间慌了神,刚才的戾气荡然无存,急忙解释:“我、我只是吓吓你而已!不是真的想跳!你别这样……”
听到素世的话,千寻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脸上的青白渐渐褪去,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些。但她眼中的惊惶还没完全散去,声音依旧带着后怕,小心翼翼地追问:“素世真的只是吓吓我?没有真的想过那种事?”
素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轻声应道:“嗯。”
听到素世的回应,千寻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都垮了几分,那如释重负的模样再明显不过。
素世看着她这副样子,悬了半天的心也终于落地,暗自松了口气,刚才因千寻的恐慌而紧绷的情绪,也跟着渐渐消散。
可短暂的沉默后,素世突然回过神——自己可是要赶她走的,不是请她来家里喝茶做客的。
念及此,她脸上的放松瞬间褪去,又故意板起了脸,语气生硬地开口:“千寻你明明自己都那么难受,为什么还非要缠着我?说什么帮我……”
她皱紧眉头,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刻意提高音量,说的话也刻薄起来:“这根本就是你一厢情愿!我什么时候求过你跟着我了?我不想见到你,也不需要你的帮助!全都是你自己多管闲事!”
千寻原本还沉浸在先前的后怕里,整个人有些恍惚,被这尖锐的话一刺,瞬间清醒过来。
她微微咬着下唇,垂着眼帘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倔强,语气却依旧认真:“这不是多管闲事。素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最清楚。不管你嘴上说要不要,我都会尽全力帮你,救你。”
千寻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声音微微颤抖却充满力量:“并且也不止我一个人,我是带着乐队的大家的愿望来找素世的!没有人放弃素世,大家都在等着你回来啊!”
她攥紧拳头,语气更决绝了些:“把素世带回去,这是大家交给我的任务,我必须做到。”
“她们让你来,你就来?”素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我让你滚得远远的,你怎么不听?”
千寻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别的事都可以听你的,但这件事不行。我还没完成任务,还没说服素世回去,在这之前,我不会走。”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Live门票,又取出那块还带着磨砂感的棕黄色鹅卵石,轻轻放在茶几上。
“只要素世同意回来,哪怕只是同意来参加我们为你办的Live,我马上就走。”
“这种没意义的事,我不会答应。”素世想都没想,随手一扫,鹅卵石和门票就散落在地。
她再也不想和任何乐队扯上关系,不管是过去的「CRYCHIC」,还是现在的她们。
“那我是不会走的。”千寻弯腰把石头和门票捡起来,重新放回桌上,“今天不行就等明天,明天不行就等后天,总有一天我会说服素世的。”
看着千寻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素世只觉得脑袋生疼,心想必须要让她知难而退不可。
如此想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开口试探:“你说只有让你离开不行?那我让你把面前这杯酒喝光,你也照做?”
她原以为千寻会像反对她喝酒时一样拒绝,却没想到千寻拿起酒杯,仰头就将半杯威士忌灌了下去。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咽喉急促地耸动着,不过几秒就见了底。
“哈……喝完了。”千寻把空酒杯倒过来,杯底朝下,声音带着被酒液灼烧的沙哑,“所以素世,你能同意了吗?”
从未沾过酒的她,强行灌下这杯烈酒,只觉得食道像被火烧一样灼痛,不久前才压下去的呕吐感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看着她小脸拧成一团、强撑着难受的模样,素世彻底愣住了,到了嘴边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你……”
素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素世从沙发上站起身,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小雨早已变成倾盆大雨,密集的雨丝砸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也像她此刻凌乱的心绪。
“千寻你……”
她半垂着眼帘,透过玻璃上的倒影,静静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黑发少女:“还是和以前一样,总爱勉强自己,总对人过分温柔……”
“也还是那么地能看透人心……”
素世转过身,直视着千寻的眼睛,突然开口:“千寻应该一直都知道吧?我平时那副温柔的样子,其实都是学着别人装出来的。”
不等千寻露出疑惑的神情,她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宣泄藏了很久的话:“我其实是个很冷的人,外热内冷,和你正好相反呢……”
“千寻以前……不,到现在一直都是我憧憬的人,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那么美丽、那么有才华,又那么温柔,我想,没有人会不被你的魅力吸引吧。”
“还记得以前小学的时候吗?那些人都会用我叫错的‘一之濑’的姓氏来嘲笑我,说我是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笨蛋……”
素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飘回了遥远的童年。天真懵懂的孩子们对复杂的人心一无所知,能够在欢声笑语中做出最令人痛恶的恶行,原因却仅仅是因为好玩,从来不会考虑到底会造成什么结果。
“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这样做的人……”
“那份温柔简直不像是一名小学生,就像是大家的妈妈一样……”
“大概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喜欢你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千寻的心湖,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素世没在意她的震惊,慢慢走到沙发背后,把千寻按回沙发上,继续轻声说:“后来因为太憧憬你,我开始学着你以前的样子说话、做事,强迫自己去和别人交际。现在这个‘温柔的长崎素世’,其实是模仿你才有的吧。”
“可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心里其实很冷,没有你那种能轻易走进别人心里的天赋。再怎么模仿,也只是套了张温柔的面具而已。”
“这张面具很成功,让我身边多出了很多朋友;可它又很失败,这些朋友里根本没几个值得我去交心,也没几个真的愿意真心待我的。”
“到最后,能真心待我,也让我愿意付出真心的,好像还是只有你一个。是不是很可笑?”
“升上初中,我们分去了不同的班。你加入吹奏乐部,慢慢成了月之森的‘辉夜姬’。还是和以前一样,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站在万物的中心熠熠生辉,我只能在台下远远看着。”
素世的语气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酸涩:“叫做‘一之濑’的丑小鸭何德何能触碰到天空中的皎月呢?充其量也就是在月下仰望罢了。从前你带给我的那些温暖,不过也就是逐渐熄灭的余火,仅仅也只够让我能够追忆往昔罢了。”
“我想,我那么拼命模仿你,大概是太渴望温暖了吧。”
“我总觉得,只要我把从你那里学来的温暖分给别人,他们就会把温暖回馈给我……可我错了。”
素世拾起一束千寻垂落在肩后的黑发,放在掌心轻轻摩挲,像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但不付出真心,怎么可能得到真心?月之森式的社交,充满距离感和无意义的礼貌。我很喜欢,也很讨厌。”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眼神也软了下来:“直到祥子找到我,说想和我组建乐队……”
“也就是后来的「CRYCHIC」。”
“那个时候的祥子是多么地璀璨耀眼,就像过去在我身边的你。和睦、灯她们在一起的日子,简直就像找到了第二个家一样,所有人都在付出自己的真心,让这支乐队变得越来越好。”
“我一度以为这份温暖能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可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后来你能回到我身边,我真的很高兴,甚至一度忘了自己想把「CRYCHIC」找回来的最初目标。”素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点恍惚,“那时候我夹在你和「CRYCHIC」之间,还愚蠢至极地觉得自己有能力解决所有矛盾。既能留在你身边,又能守住「CRYCHIC」的温暖。”
“可最后还是搞砸了。”
“「CRYCHIC」的大家和我决裂,连你也被祥子抢走了!我又变得一无所有了!”
“不过我很搞不懂,为什么……”
她的声调突然拔高,最后变成尖锐的嘶吼。
“为什么啊?为什么总是要把温暖从我身边夺走?一开始是爸爸,然后是你,接着是祥子和「CRYCHIC」。到最后,连我最后的努力,也要被命运掐灭!”
千寻感觉到有炽热的液滴落在后颈裸露的皮肤上——她知道,这是素世的眼泪。
“不,一切都还没结束!”她立刻转身,双手紧紧握住素世的手,“只要素世愿意回到乐队,我们就能重新找回以前的温暖,不是吗?大家都在等你,不是可怜你,是真的想和你一起……”
“呵呵……”素世突然笑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苦涩的笑意里满是绝望,“碎掉的花瓶粘起来,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心里的隔阂一旦产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千寻你不在乎我的错误,但灯、立希她们,尤其是爱音,真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我看,是你做主说服了她们,她们才勉强同意的吧?你们只是在可怜我而已。”
“不是的!是灯……”
“不要可怜我!”素世用力甩开她的手,情绪彻底失控,对着千寻嘶吼起来,眼眶因愤怒和委屈涨得通红,“祥子也好,你也好,都凭着自己的一厢情愿操纵我的人生!不需要我的时候,一声不吭就走;需要我的时候,又来缠着我!”
“你把我当什么了?用完就丢的垃圾袋?还是取悦你们的工具?我长崎素世就这么下贱吗?只要你们说两句好话,就会乖乖回去当你们的舔狗?”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彻底点燃了素世压抑的情绪,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漂亮的湛蓝色眼睛极力睁着,里面翻涌着愤怒、憎恨,还有藏不住的嫉妒。
“我只是想得到幸福啊……”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只想得到家的温暖,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有什么错?为什么连这点愿望都不能实现?”
话音未落,素世突然步步紧逼,猛地扑上前,将千寻死死压在沙发上。
千寻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慌了,下意识想挣脱,可先前的呕吐本就让她变得异常虚弱,加上酒精的作用,全身更是软得没力气,根本反抗不了。
素世一只手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左右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