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昨天一样,千寻做好乔装后,又来到月之森校门口。
放学前,睦发消息说,自己今天试着找素世谈话,却被对方彻底无视,甚至比周一还能说上两句话的情况更糟。千寻也不确定,自己最后能不能劝动素世。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好在今天总算没白费功夫,她在校门口看到了素世的身影。
“素世!”
千寻一眼认出那抹熟悉的亚麻色头发,立刻追了上去。
可无论她跟在身后怎么呼唤,素世都像没听见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千寻根本不存在。
千寻没办法,伸手想去抓素世的手臂,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迅速甩开。
但千寻没放弃,哪怕每次伸手都被甩开,她还是锲而不舍地一次次去尝试。
这样拉扯了几个来回,素世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对千寻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愠怒:“秋山千寻,你真的很烦人。”
她皱着眉,眼神冰冷地盯着千寻:“我早就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我也没欠你钱吧?”
“我也说过,我不会放弃素世的。而且灯、立希、爱音、乐奈……也包括祥子还有小睦,她们也都没放弃你。”千寻眼神坚定,语气带着执拗,“大家都在等你,为什么素世就不能停下来,听听大家的想法呢?”
“没兴趣。我和她们早就没关系了。”素世的话像冰一样冷,语气就像在驱赶上门的推销员,“你也一样,别再缠着我了,尤其别再对我动手动脚,真的很烦人。”
她上下打量着千寻,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秋山千寻,月之森出身的你,难道不知道这样纠缠别人很失礼吗?”
“我现在已经不是月之森的学生了,而是花咲川的学生。”千寻丝毫不让,“花咲川没有礼仪教师能管教我,所以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失礼’。”
“真是丑陋至极。”素世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没想到曾经优雅的辉夜姬,现在会堕落成这副粗鲁野蛮的样子。”
她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看千寻:“你想要跟着我就跟着吧,反正也是无用功,但请你不要再碰我,不然我也会无视礼仪规矩打你的。”
听到这番带着羞辱的话,千寻非但没生气,反而眼前一亮。素世虽然依旧冷冰冰的,态度却明显软化了!
就算不让碰,只要能跟着她,总有一天能等到她愿意停下来听自己说话的时候,不是吗?
想到这里,千寻加快步伐,紧紧跟在了素世身后。
又走了一小段路,两人来到了离月之森最近的JR目白站。
“目白站啊……好久没来过了。”千寻看着眼前熟悉的车站,语气里带着点怀念。
自从从月之森退学,转到花咲川后,她去月之森周边只需要坐公交,平时也没机会来这附近,最多就是在赤羽站坐山手线时路过而已,这还是她第一次重新站在目白站里。
她紧跟着素世登上电车,两人并肩站在车门前,车门玻璃清晰地映出彼此的身影。
千寻望着玻璃上素世的倒影,轻声自言自语:“我还记得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经常和素世一起到目白站乘车呢,就是我们坐的方向正好相反。”
“但是后来吹奏乐部的工作忙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时间和素世一起乘电车了。”
她顿了顿,眼神软了些,继续轻声说:“素世刚来月之森的时候,还是小学吧?那时候你还是个胆小、不敢和别人说话的孩子,有时候还会叫错自己的名字,真的很可爱。但是到现在,素世已经长成落落大方的少女了呢。”
千寻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她和素世还是同班同学,对这个总把“长崎”写成或叫成“一之濑”的胆怯女孩,印象格外深刻。
事后再回想起来,素世或许也遭遇过和自己类似的家庭变故,才改了姓氏吧?
就像她自己,从“秋山”变成了“井上”。
“说起吹奏乐部,我还记得当初素世加入的时候,其实什么乐器都不会。”千寻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语气里带着对过往的怀念,“素世原本想跟我学小提琴,后来发现乐团缺低音提琴,就转去学低音提琴了。”
她轻轻笑了笑,又补充道:“其实素世乐器上的天赋还不错,就是心思总不在练琴上,有点像是态度更好的爱音吧,当时可费了我们不少劲才练下来呢。”
可玻璃倒影里的素世,依旧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千寻口中的“素世”根本不是她。
又沉默了许久,千寻再次开口。
“不知道素世会不会觉得我太啰嗦……”千寻的语气渐渐变得有些颓丧,“我不清楚那天在医院祥子和立希她们具体对你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当时是什么感受……”
“但素世没必要这样封闭自己的。”她又鼓起勇气,声音带着恳劝,“如果有误会,和大家说清楚就好,立希和祥子她们肯定能理解的。总这样一言不发、拒绝交流,只会让误会越来越深,不是吗?”
“要是素世觉得生气,只对我一个人发火就好。”千寻放低了声音,带着点愧疚,“毕竟是我破坏了你的计划,和小灯她们,还有祥子、小睦都没关系。没必要无视她们,也没必要对小睦也那么冷淡……”
车门打开,素世一言不发地默默走出,而千寻也是赶忙追上去。
阴沉的天空里,细碎的小雨像丝线般飘落,轻轻打在一前一后两名少女的身上。
她们走过一家家店铺、一条条街道,前方那抹亚麻色头发的身影始终沉默,对千寻说的一切话都不作反应,步伐不紧不慢,直到一座高级塔楼出现在眼前。
之前满心思都在素世身上的千寻,直到此刻才发现,从车站出来后,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在了熟悉的路上。
直到这座熟悉又陌生、堪称她噩梦起源的高级塔楼出现在眼前,她才堪堪反应过来。
“这里是……”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声音都在发颤。
同样阴沉的天,同样淅淅沥沥的雨。
少女的视线渐渐模糊,埋藏在心底、如噬人野兽般的噩梦阴影,瞬间将她吞没。
低下头,身上的白色T恤竟幻化成月之森初中部的冬季校服——
好像一切都在倒流,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傍晚。
轻柔的雨点落在肩头,本是微不可察的触感,顺着脊柱传到大脑后,却像重锤般狠狠砸在筋肉上。千寻浑身僵硬,产生了“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的错觉。
抬头时,路上的行人竟变成了那天的看客——他们围在一旁窃窃私语,反复咀嚼着当日那场惨剧,仿佛他们只是在富丽堂皇的剧院里看完了一场好戏,迫不及待地和同伴讨论“演员的死状多逼真”。
幻境里,父亲的遗骸静静躺在地上,渗出的污血像一只冰冷的手,正一点点缠绕上来,想把她拖进永恒的黑暗,永远困在那个时刻。
“啪!”
又一道虚幻的暗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千寻面前——是母亲扭曲的遗体。腥臭的人体组织气味瞬间灌满鼻腔,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一切都在重演,可这一次,幻境中母亲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悲伤与惊愕,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怨毒、憎恶与嫉恨,仿佛在无声地质问:
“你为什么还活着?”
“呕——”
懊悔、痛苦、自责、恐惧……突然涌现的无数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彻底压垮了千寻的精神。
生理上的恶心与反胃随之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扶着冰冷的地面剧烈呕吐,把胃里的东西连同翻涌的情绪一起呕出来。
刺鼻的呕吐物气味盖过了大脑里的幻嗅,反倒让千寻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野,也冲散了那幅地狱般的幻境,她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恐怖的画面。
“千寻!”
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亚麻色头发的身影穿透残存的幻境,快步冲到她身边,伸手想扶她起来。
千寻的视线依旧模糊,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能确定来人是谁。
原来,你并不是表面上表现的那么绝情啊,又是一层伪装用的壳吗,素世?
当肩部传来清晰的触感,她反手紧紧抓住那只伸来的手臂,用力扯出一个略显扭曲却带着释然的笑,声音沙哑却清晰:
“长崎素世,我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