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上的善后工作,进展顺利。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援军拖着雪橇,来回运送着阵地上需要的物资。
悲观主义偃旗息鼓了,也没有人在这时来背后一刀,开拓队已经用无可置疑的胜利,解决了聚居地长期受威胁的一翼。与此同时,孤寂森林内也保有足够的防守兵力。
人们焚烧了部分尸体,主要是那些进入阵地的感染者尸体,以及部分士兵的尸体,当然,还有壕沟那里,里边可是有许多半死不活的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会从尸堆里爬出来。
浇上汽油,丢下木柴,还有其他可燃物。要是没有汽油,那就用沥青,然后再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可燃物,确保高温能持续足够久。帝国军队手册上一直是这么指示的。
于是,壕沟周围的雪化开,化成一滩一滩冒着黑烟的泥泞。
善后工作就像这泥泞,粘稠、迟缓,又令人疲惫。尤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战斗,在这肾上腺素、多巴胺、内啡肽等全都回落的时候,这一切的工作似乎会更令人感到烦闷。
然而,在另一面,长期的威胁被部分解除,当面的敌人也被彻底击败……
劫后余生的慰藉,一片光明的明天,这些感受又压倒了善后工作的烦闷。
因此,有士兵在完成盔甲消毒,能够离开阵地之后,一边走,一边对四周指指点点说:
“看,天上这小鸡掰云,地上这小鸡掰雪,还有烧着的这帮小鸡掰感染者。”
“干,活着真好。”
当然了,也有人高兴不起来。
比如说某位士官。她一直让自己忙前忙后,好让自己不去多想,不去设想最灰暗的可能性。
先是喷洒消毒液,给战友们完成初步的清洗,让他们回聚居地去,进行二次消毒。然后,又是回收物资,从回收没有被严重污染的枪械和弹药,并且消毒。最后,推着雪橇,从感染者的尸堆边上经过,往壕沟丢下一堆一堆可燃物,让别人消毒自己,再去一个来回,再消毒一次……
她是自己一个人干这些事情的,至于她的小队成员,她交给伊芙妮去安排了。其他人没必要一起犯险。
直到指挥官跟她说,没别的活要干了,休息吧。这时,她才坐在沙袋上,看那个一度创造奇迹的三人小队从森林里现身。
那个洁芙缇说过,只靠她们三人,是有办法捣毁那个终末小镇的。不用等帝国的重炮团或者防化兵团抵达。真厉害啊,怎么做到的?靠那些特种炮弹吗?看来科学院的确有了不错的进展……
指挥官给她们抛了个喷壶,她们则去把那个报废了的震荡装置从尸群里拖出来,花了大力气仔细地消了毒,然后才从里面拆出个完好无损的圆柱体,也就是她们所说的能量单元。
若不是有这些设备,艾拉那边,恐怕会受到更大的冲击吧?然而……就算有这些,D连那边还是……唉,损失不小。
她竭力不让自己去想艾拉的事情。D连人员消毒完了集合点名的时候,她也是远远跑开,去B连阵地上忙活,免得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现在她闲下了。于是,往事不可避免缠上身来。
黑烟滚滚,壕沟化开成一滩泥泞,里面烧着的感染者逐渐变得炭黑。若不是别处的雪原还是一如既往地刺眼,让她有点实感,她就真的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像是一场梦了。
以前的事情也像是一场梦,一场偏执得不成样子的梦。
人死了,他留下的遗物,总不能也跟着埋进土里,无论是吃的用的,总要是用到活人身上的,给谁不是给呢?所以,在那场死了好多人的巡逻结束以后,艾拉·佐仓,艾拉,她……她去床底翻没人会再用的罐头,又有什么不对呢?
搞不明白啊,为什么,自己那时候会发脾气呢?为什么要骂她是个吃死人的秃鹫呢?为什么要打她呢?没道理啊。
就好像心情很不顺,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去找个人打一顿发点脾气。然后,这个人还是个熟人,还是个朋友,一打就是好多个月。
……她甚至从来没有还手!为什么不还手?你自己知道的。她把你当朋友,一直都是。
士官希娜哽着喉咙,自嘲地笑了。
其他人也一样,总是找借口打架,发脾气,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找个借口骂出来对付过去就行了。
恐怕只是外面的感染者压得喘不过气,到处都是死人,到处是惨叫,所以忍不住找个人泄愤。但这不过是迁怒而已,滚蛋,就是迁怒,就是向更弱者挥刀。
然后,现在,感染者完蛋了,至少这里的完蛋了,这时终于发现自己以前错了……
“呵,太迟啦!太迟啦!道歉说给死人又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你这蠢货。”
她从来不敢把事情设想得太好,不然,坏事临头的时候,心情可得沮丧很久才能恢复过来。必须得反复告诉自己事情已经坏透了,这才能做好心理准备……
“呀,希娜。找你找老半天,你的人也说不知道你跑哪去了,非得问指挥官才能明白……自己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呢?”
看吧,都有幻听了。
然后,她感觉自己背后挨了一拳,背后的来者把声音抬高了几度。
“喂,听好啦,偏执狂和暴力狂,别不理人了。我这回,可是在野战阵地上直面一大堆感染者,然后还活下来了!那可比出巡逻任务时厉害多了!现在,怎么说?还非要说我只会躲在后边吗?”
士官肩膀一颤一颤,说不出话来。毕竟,在这时候说话肯定是带哭腔的,那实在是太丢脸了。
背后来的那个人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声,扶着朋友的肩膀拍了拍。
过了好久,希娜稳住了情绪,终于能回头看去了。不错,是那对熟悉的眼睛,今天很有活力,不像是之前那样死气沉沉,头盔下的也是柔软温暖的亚麻色发丝……
艾拉的语气颇为无奈:“好啦好啦,又在当悲观主义者啦?B连收队了,我们也该走了。”
“嗯……该回去了。毕竟,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之前的事情……我们做的这些蠢事情,可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