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厨房烹煮晚餐的素世在听到玄关处传来的“我回来了”的熟悉声音后,便立马将灶上的火苗转小,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出厨房。森川千春已经换好了拖鞋,提着书包和琴盒向她微笑着打了声招呼。但由于过分疲惫,笑容的甜美程度不可避免的有所损耗。
这一周以来,千春总是拖着沉重的身子赶在七点半之前回家。有时甚至拖延到八点之后。为了在演出前把新的歌曲及时写出来,她解释道,必须有效地利用时间。看她不甚爱惜地压榨自己还满不在乎的模样,素世实在有些心疼。
“今天乐奈也过来帮忙了哦。”千春想到立希将一脸无辜的乐奈抓进房间的场景,便情不自禁地笑道。“这就是所谓的‘连猫的手都要借来一用’吧。”
素世没有如她所想的被逗笑,只是一语不发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细心地安置好。千春想要帮把手,却被素世强制按在了沙发上。千春茫然无措地坐在沙发上,差不多等了片刻,才等到素世回来,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蔚蓝色的眼眸无言地睁大,直直地望向她。
两人默不作声相视了许久,厨房里传来蒸汽升腾的嘶嘶声。声音听起来无忧无虑。
“菜要烧糊了呀,素世。”千春安抚性地用手微微触摸素世的脸颊。她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些许。她想要努力再坚持一会儿以此来表达不满,但在千春温情脉脉的注视下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认命似的用白灿灿的牙轻轻咬了咬千春纤长的食指,随后起身去往厨房。千春顺势跟在了她的身后。
素世将锅子的排气阀拿下,待直溜溜的蒸汽不再涌出后,再打开锅盖,用勺子把炖煮软烂的马铃薯烧肉盛出,放到绘着青色花纹的餐盘中。接着两人将餐盘端上餐桌,悠闲地用起晚餐。桌子下方,两人的手不自觉搭连在了一起。
素世将自己碗里多余的大块的肉亲手喂给千春。看着她双颊鼓鼓,幸福闭上双眼咀嚼的样子,素世终于是轻声笑了出来。
随后,她像是解下了某样沉甸甸的物品般开口道:“看你累成那样,便难受得不行。”
“有点熟悉呢,那话,好像是一年之前我对你说过的吧。”千春侧着脸看向她,不无好笑似的说道。那感觉,就像是亲手接住了自己扔出的回旋镖。
“现在倒是能体会到你那时的心情了。”素世谓叹道。经千春这么一说,她记起来刚练贝斯那会儿,总是不顾千春的劝告彻夜练习。为此手指红肿疼痛了好几天。那时的千春罕有地露出了愠怒的表情。
“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
“话虽如此,但还是希望你能多少爱惜自己。”
“我又不是傻瓜,当然知道哪里是可以努力抵达的地方,哪里是拼尽全力都去不到的地方。但是在彻底累倒之前,还是想看看自己的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素世默然良久,大概从心底不认同这个说法。
“我——以前觉得也许一辈子都再碰不了钢琴了呢。”千春放下碗筷,默默将十根手指摊开,静静俯视着那些纤长精巧,指甲修剪平整,宛若各自具备完整生命的白皙手指。她曾经有过念头——将这些漂亮的手指头全部砍掉,一个不留。那画面想必鲜血淋漓,残忍得难以直视。即使如此,饱受练琴之苦的她也依然坚持着这种完全报复式的想法,堪称度日如年地送走了祖父支配的昏暗童年。
当祖父因为心脏骤停去世后,她才从每日睁眼便要开始练习琴谱,直到傍晚手指酸痛僵硬得再也动不了的地狱中解脱出来。没有人再去催促她去练习,斥责她没有钢琴的人生就没有任何价值。
重获自由的森川千春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放弃了此前积累的所有技艺。将其沉入幽深的湖中。自此再也不碰钢琴了。
那年暑假结束,因父亲工作变动之故,千春从京都转学去了东京。翌年,认识了一之濑素世。
千春如烤火般轻轻翻动手指,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无误。
“不过,就像是诅咒一样。不再弹奏钢琴的我,时常会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迷茫感。无法确认自我的存在。借用灯的话来说,应该就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迷失了吧。”
“此前我被教导要成为出色的钢琴手。为了那个目标我牺牲了大部分的休息时间,和同龄人玩耍的时间,只顾着往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前进。说不定,就连真正的自我也在那个时期被一并舍弃掉了吧。取而代之的就是现在坐在这里的我。”
千春揉了揉眼睛,继续用沉静的声音说道:
“就是想继续弹奏钢琴,我又能为谁继续演奏呢?那个人的身体已经化作了骨灰。你在当时也离开了我身边。既无法弹钢琴,也失去了你的我,简直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只能任由风牵扯着四处乱飞。”
讲到这里,千春稍稍一顿,接着望向素世微微一笑。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啊。虽然表演的形式不同,但我也渐渐从中体会到了乐趣。有机会和你还有大家一起登台演出,大概是我现在最幸福不过的事情了。所以我想更多地努力一下,把以前缺失的空白尽可能填补一些回来。”
说完,她长长地倾吐出一口气。素世久久地搂住她的肩膀,一动不动。她想分享千春身上或许仍然存在的如夜幕般深沉的孤独和迷茫。那与她的孤独和迷茫或许来源于一处。因此她们才能如此感同身受地理解对方。
两人的肌肤贴靠在一起,温暖着彼此。抱了一会儿,两人又接了吻。如同深深渴求着彼此的恋人一般。吻十分悠长。
餐后两人收拾好餐具,一同迈入浴室。在浴池里舒展身子惬意地泡了许久,直到身体红透才披着浴衣缓缓走出。擦干头发后,两人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床头的一对小羊玩偶别有深意地在黑暗中闪动着眼珠。
“晚安。”
“晚安。”
两人依次对着彼此的耳畔轻声说道。如同祝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