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带着高处独有的、清冽的气息,吹得芽衣单薄的制服紧紧贴在身上,那份凉意像是要顺着布料的缝隙,渗进骨头里。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粗糙的帆布质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我在期待一个陌生人,告诉我,我最敬爱的父亲,不是他们口中的那个……罪人。好可笑。雷电芽衣,妳到底是有多软弱,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虚无飘渺的事情上。
可是……可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问谁了。
然而,她等来的,既不是审判,也不是敷衍。
「噗……」那不是嘲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憋不住了」的笑声,在这寂静得只剩下风声的天台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草,药下太猛了,难怪会被煮饭婆误会,不过看到那个情况实在是……让人不爽到极点,爽是爽了,现在好了,爽过之后得收拾残局。
嗡的一声,芽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视野的边缘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发黑,周遭的风声与城市的光景彷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那声轻笑在脑海中无限回荡。
他……在笑什么?
是在笑我的天真吗?笑我到了这个地步,还在问这种……小孩子一样的问题?……果然……连他也是这么想的……这个世界,果然没有任何人……
雷电芽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那刚刚从风暴眼中探出头来的一丝微弱的希冀,瞬间就要被这阵笑声彻底掐灭。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希冀的紫色眼眸,此刻迅速地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名为戒备的阴翳。她紧紧地抿着嘴唇,那份属于大小姐的、不容许自己在人前失态的骄傲,是她此刻唯一能勉强维持住的防线。
不是,这真的不能怪我啊!黄昏的天台、孤独的美少女、略带哭腔的灵魂拷问……这场景,这氛围,这台词,简直就是Galgame里王道得不能再王道的剧情!我脑子里连 BGM 跟三种不同颜色选项都已经冒出来了啊!
完了,看她那表情,绝对是误会了。那眼神,简直就像是看到草履虫当着她的面出轨一样严重……不对,比那还严重,麻烦了,重大公关危机啊。
完全不知道以后会看到更严重表情的吴铭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抬起手,将那顶一直屏蔽着他容貌的黑色连帽衫的兜帽拉了下来。
「抱歉,让妳误会了。」一个简单而直接的道歉。
最后的夕阳余晖,终于得以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比芽衣想像中,要年轻得多的脸。
那一瞬间,芽衣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唉?误……误会!?
外貌称得上是英俊,黑色的短发打理得干净俐落,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微笑,但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丝轻蔑或嘲讽,反而……倒映着夕阳最后的光,蕴含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混杂了歉意与无奈的暖意。
那双眼睛很亮,正饶有兴致地、不带任何恶意地看着她……她承认,吴铭令人一瞥难忘的外表的确让她稍微松懈了一下……对……只是一下下,真的……她不是肤浅的女人。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饱经沧桑的中年人、眼神阴鸷的街头混混,甚至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怪人,但她唯独没想到,兜帽之下,会是这样一张……几乎可以称之为「帅气」的、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脸。
这……这么年轻?看起来……好像比我大不了多少?他刚刚……是用这张脸,说出了那些……那些话的吗?冷静,芽衣,不过是从黑社会变成有魅力的反派罢了,别被他骗了。
好了好了,形象挽回计画,第一步,先用把气氛拉回轻松,看她那表情,小脑袋瓜都快烧了吧?很好,只要把她从「悲剧女主角」的模式里拽出来,接下来就好办了,毕竟我脸上这「天然有形人身资产」的威力还是很足的。
「抱歉抱歉,」吴铭终于还是没忍住,又轻笑了一声。他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试图掩饰脸上那还未完全褪去的笑意,「我不是在笑妳,真的。我只是……」
他看着芽衣那副混杂着震惊、愤怒与茫然的、彷佛CPU过载的表情,叹了口气,用一种半是自嘲半是解释的语气说道:「我只是觉得,妳这个问题,问得太可爱了。」
「可、可爱?!」芽衣的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纯粹的羞恼。她感觉自己的思绪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节奏,只能本能地发出抗议,「你到底……」
「停。」吴铭抬起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抢在她那连珠炮似的质问爆发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而郑重的语气,给出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原本带着戏谑的眼眸,此刻却无比认真。
「雷电芽衣,妳听好。」
「妳的父亲,雷电龙马,他是无辜的。」这句话,很短,很直接,不带任何修饰。
大概吧……我对剧情真的没印象了,总之不管了,先给她一颗定心丸。
之后就是把我自己从「地狱来的恶魔」这个形象里摘出去,否则太难受了,被老婆……呸、被煮饭婆误会,真的是难受,尤其我还是因为帮她的原因被误会……不过就是手法稍微凶了那么亿点点。
再来就诚实一点,只要说开了,芽衣会理解的,毕竟她就是那么体贴又聪慧。
吴铭的话虽然简短,但对此刻的芽衣而言,却像一道贯穿了所有黑暗与迷雾的惊雷,重重地劈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无辜……是无辜的!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一句没有任何根据的话,却比这几天来,所有新闻上的报导、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咒骂,都显得……更真实?
鼻子……好酸……不行,雷电芽衣,妳在做什么!妳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可是……可是这句话……这句话,是我这几天以来,最想听到的……他凭什么这么说?他有什么证据?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我吧?
对,一定是这样……可是……为什么……还是好想哭。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将那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的热意,强行压了回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鼻腔在一瞬间变得酸涩,一股久违的、名为「委屈」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汹涌地翻腾上来,几乎要冲破她那用骄傲筑成的、早已不堪一击的堤坝。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失态。
「但是,」吴铭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彷佛在解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球赛的语气,「是不是坏人,和会不会进监狱,这两件事,从来就没有必然的联系。」
「这世上多的是逍遥法外的混蛋,也多的是含冤入狱的好人。所谓的『真相』,很多时候,不过是看谁手里的扩音器声音更大而已。妳父亲,只是输掉了这场舆论战,仅此而已。」
唉,搞定了最麻烦的部分……接下来,就是更麻烦的部分了。形象挽回大作战,进入正式开始阶段。
吴铭看着少女那副眼圈泛红、嘴唇轻颤、泫然欲泣的模样,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咳,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将气氛从苦情戏拉回现实频道,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略带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铭。虽然不是妳们学校的,但年龄上好歹也算妳的学长。所以呢,这位学妹,关于今天下午在教室里发生的那点『小误会』,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聊聊,免得妳真的把我当成什么从酒厂转行过来的黑暗组织干部。」
「既然是学长,对待柔弱的学妹,保护欲稍微强一点,用了亿点不温和的手段来保护也是可以稍微体谅的吧?」
「……误会?」芽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中的敌意却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困惑,「你把那种……那种卑劣的威胁,称之为『误会』?」她厌恶地皱起眉头,那份源自良好教养的礼仪,让她无法说出更难听的词汇。
学长?学妹? 这两个称呼,像两根细小的针,刺进了芽衣的耳朵。荒谬感压过了她内心的混乱……还有一点点的、久违的温暖。
「不然呢?」吴铭摊开双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难道要我称之为『一场充满了教育意义的、关于因果报应的即兴戏剧表演』吗?那也太中二了吧?」
没错,饶了我吧,今天对于中二的鉴赏已经够了,我突然怀念起九霄了,要是她在这边一定能让气氛更轻松一点吧,即便代价是中二浓度过高。
哈啊,好麻烦啊,为什么穿越小说里面的芽衣那么好搞定,小说误我啊,想想也是,毕竟在我眼前的是活生生的芽衣,也不是那个已经落入深渊仰望光明的柔弱少女,而是一个刚从云端被打落的「雷电女王」。
「你……!」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吴铭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他没有继续站在原地,而是转身靠在了身后的围栏上,双臂向后撑开,摆出一个极度放松的姿态。
「芽衣同学,我问妳,妳觉得我今天下午的行为,很过分,对吧?」他挠了挠脸颊,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彷佛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写作业的表情,「嘛,这个我承认有亿点点问题,主要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业务不太熟练,没掌握好火候。」
其实爽得一逼,那种把一切都玩弄于股掌的感觉,太上瘾了,难怪反派总是一副赛勾泥嗨铁鸭子哒的样子……不行不行,我是正义的夥伴,不能堕落。
嗯,一定是知识之塔那些道具的副作用……我想想,元老院的奈米凝胶、美食家的餐叉,没错,我被那些高密度信息影响了,带坏了我这么一个纯洁善良的好青年,错的不是我,是世界!
「……难道不是吗?」芽衣反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用家人的安危去威胁几个女孩子,这种手段……」
映射这种教养良好的优等生,这种情况跟ME社的小公主谈道德没用,先来尝试跟她谈「最佳解」还有「公平性」,只要理论上合理而且结果不坏,肯定能说服还算是半个「雷电女王」的她……吧?
「但是啊,芽衣同学,」吴铭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妳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什么叫『效率』?」
他看到芽衣露出困惑的表情,便自顾自地解释了起来,那语气,像极了一个试图向文科生解释编程逻辑的理工男。
「对,效率。」吴铭打了个响指,「妳想想,常规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忍着?那只会让她们变本加厉。跟她们吵?妳一个人吵得过她们三个吗?有反应的人玩起来只会让她们觉得更爽。至于告诉老师?哈,除了让妳们『好好相处』之外,还能做什么?最后的结果,只会是妳被粘贴『爱打小报告』的标签。」
他看着芽衣,继续说道:「她们用言语霸凌妳,把妳的痛苦当成乐子。那我反过来,用言语去反霸凌,让她们也尝尝那种『对未知的恐惧』的滋味,这在逻辑上,是不是很公平?」
公平……吗? ……这是什么歪理,可是……好像……又有点道理?不对!雷电芽衣,妳在想什么!怎么能被他的逻辑带着走!
芽衣的脑海中,闪过菊地今日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她承认,那一瞬间,她的内心确实感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但……那种阴暗的情绪,让她对自己感到陌生与恐惧。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不是吗?
一个冰冷的、充满了奇异魅力的声音,突兀地在她心底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和她自己很像,却又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绝对的傲慢与自信。
看着他们恐惧,看着他们屈服……这份安宁,是妳应得的。为什么要抗拒?这才是妳本来的样子。
不对!这个念头让芽衣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股不祥的低语。
我……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应得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不……这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被逼得太紧了,对,一定是这样。
「可是,那不一样!」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她们只是……只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而你……你却……」
啧,真是坚持啊,看来是我错了,从芽依忍受了那么久才律化来看,她的善良可能真的会宁愿忍受霸凌也不想要这么激烈的手段,这次是我做过头了,剥夺了她的选择,当时一时上头没有考虑到这点,不过既然都发生了,还是把话说清楚吧。
「我没有做什么。」吴铭温言道,「我既没有动手打她们,也没有真的派人去跟踪她们了,或者是说,妳真的认为我有能力,去影响她们父母公司的决策?我只是说了一个听起来很恐怖,但实际上屁都没发生的『故事』。」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自嘲。
「我感觉,我在妳心里的形象,可能已经是那种……会把无辜小动物做成晚餐,然后还抱怨调味料不够的、穷凶极恶的类型了。」
「芽衣同学,我从头到尾,做的也只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而已。唯一的区别是,她们的垃圾话,是创建在妳已知的痛苦之上;而我的垃圾话,是创建在她们未知的恐惧之上。从结果来看,谁都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物理伤害,对吧?」
「至于动手……」吴铭瞥了一眼芽衣那双看起来纤细却指节分明的手,「人没死的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把事情闹大,给妳自己惹上更多的麻烦。」
芽衣彻底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轻轻撞在了身后的铁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没有感觉到疼,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吴铭的话语,像无数只蚂蚁,在她的脑海里爬行,又痒又乱。
是……这样吗?
她仔细回想,那个男人从头到尾,确实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讲了一个黑暗的童话故事。真正让菊地她们崩溃的,不是他的暴力,而是他话语中,那份足以以假乱真的……真实感。
可是……恐惧本身,难道不是一种伤害吗?
吴铭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彷佛能洞穿人心。
「她们之所以会害怕,不是因为我的话有多可怕,而是因为她们心里清楚,她们正在对妳做的,就是那么可怕的事情。我只是……给她们找了面镜子,让她们照了照自己罢了。」
芽衣彻底沉默了,她靠在围栏上,感受着晚风吹拂着发烫的脸颊。吴铭的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残酷地剖开了她一直以来不愿去面对的现实。是啊……她们的恶意,是真实存在的。而他的反击,却只是虚张声势的威胁。
用虚假的黑暗,去对抗真实的黑暗……这……是对的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那套非黑即白的、干净得像无菌室一样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男人,用一种粗暴但却无法反驳的方式,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灰色。
为什么……现在我感到一丝……心安? 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最重要的一点,」吴铭的声音变得更柔和了几分,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结果是好的,不是吗?她们只是被吓到了,精神上受了点冲击,但没有人真的受到任何物理伤害。而原本应该继续被伤害的妳……现在可以安静地在这里吹吹风了。」
风,在此刻似乎也变小了。
天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片沉默的、暖黄色的星海。
芽衣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干净的、洁白的运动鞋鞋尖。吴铭的话,像一颗颗投入她内心那片混乱湖泊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不行……雷电芽衣,妳不能就这样被说服。如果连妳都认同了这种方式,那妳与那些妳所不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因为从结果来看,他说的……全都是对的。她今天下午,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
「……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久,她才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出了这个她早就该问的问题。
吴铭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将他年轻的脸庞,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朦胧的金色。
我发誓,这是今天最后一次了……吧?就这次吧,不接下去我全身好像有一百个草履虫在我身上爬。
「一位路过的假面骑士罢了,公主殿下。」吴铭淡淡地说道。
肯定是蓬莱寺九霄害的,中二病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