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寺九霄吗,我记住了,不过这名字怎么感觉挺熟悉的,似乎在哪边听过,算了,想不起来就放着,总有一天会想到的。
吴铭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教学大楼,踏入千羽学园教学楼的瞬间,吴铭的鼻腔先捕捉到了一股奇特的气味——消毒水那种无机质的洁净感,混着大量高级纸张散发出的、干燥的植物纤维气息。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啧,一股子精英的味道,闻起来就跟钞票一样让人不爽……不,其实钞票闻起来还是挺爽的,尤其把它花掉的时候。
视线扫过,阳光被过于干净的落地窗切割成一块块整齐的矩形,铺在能映出倒影的大理石地板上,亮得有些刺眼。几个穿着昂贵制服的女生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高级香水的风,她们的说笑声轻快而空洞,讨论著周末要去哪家新开的甜品店。
整个地方都像是用尺规画出来的,让我回想起以前被管的死死的时候了,唉,比起这种地方,还是我那个乱糟糟的公寓有人情味多了。
吴铭将帽檐压得更低,循着蓬莱寺九霄给出的方向,朝二年A班的位置走去。
教室的门虚掩着,他停下脚步,将视线投向那道狭窄的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优美的、挺得笔直的后颈,以及如紫色绸缎般顺滑的长发。雷电芽衣就坐在那里,即便只是静坐,也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不容侵犯的骄傲。阳光透过窗户,为她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她的侧影看起来像一幅易碎的艺术品。
然而,三道不和谐的身影,正围绕着这件「艺术品」,投下肮脏的阴影。
菊地今日子的视线,像在打量一件过季的奢侈品,毫不掩饰地在雷电芽衣那身依旧整洁的制服上扫过。
切,还在装什么大小姐。家里都那样了,这身衣服还能穿多久?看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就来气,明明心里已经怕得要死了吧?以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
她故意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让高跟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享受着这种打破对方宁静的快感,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更大了。
「喂,我说啊,雷电同学。听说妳最近日子不好过啊?以前天天专车接送的大小姐,现在也要自己挤电车了吗?」
旁边留着短发的铃木立刻附和,她的声音比菊地更尖锐、更粗俗,像是故意要让全班都听见:「真可怜呢,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让妳爸爸是个骗光了大家钱的罪犯呢!」
另一个叫由依的没有说话,她只是双臂抱胸,学着菊地的样子,轻蔑地嗤笑一声,那眼神混合著嫉妒与快意,贪婪地欣赏着芽衣此刻的窘迫。
那一句句恶毒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刺进了雷电芽衣的耳膜。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紧紧地捏著书页,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张里。她想反驳,想怒吼,但那份从小被教导的「体面」,却像一副枷锁,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菊地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挑衅,她夸张地捂住嘴:「阿啦~生气了?罪犯的女儿,脾气倒还不小。妳以为这里是妳家开的吗?妳现在,不过是个连学费都快交不起的……」
还以为贵族学校的霸凌方式能有点新意,结果还是这种聚众说垃圾话的低级套路。该怎么处理呢,不能用暴力,否则只会越来越糟……行吧,看来只能靠嘴炮了,啧,我才刚从中二地狱解脱结果又要再回去了。
「妳们在聊什么,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菊地的话语戛然而止。她不悦地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陌生男人倚在门框上,身形很高,将门口的光线都挡去了一大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真切。
「你谁啊?不是我们学校的吧?少多管闲事。」她皱眉道。
男人没有理她,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讲睡前故事般的平缓语气,开口说道:
「我给妳们讲个故事吧。」
有病啊我?这种时候讲什么故事?不行,人设要立住,我可是路过的假面骑士,出场方式就是要这么与众不同……可恶,好羞耻,脚趾已经开始在鞋子里施工三室一厅了。
后排,几个原本在低头玩手机的男生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笑容,其中一个还悄悄打开了录像模式。
「从前,有一只很漂亮、羽毛像紫水晶一样的孔雀公主。她住在一座黄金的森林里,所有的动物都喜欢她,赞美她。」
「莫名其妙!」铃木大声嗤笑道,「哪来的神经病!」
男人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但在菊地的感知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她感觉整个教室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下,一股不属于学校的、混杂着室外风尘的陌生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想维持住脸上的嘲讽,却发现自己的嘴角肌肉有些僵硬。
「有一天,森林的主人,黄金狮王,突然生了一场怪病,失踪了。于是,森林里那些曾经对孔雀摇尾巴的豺狼和野狗,就都围了上来。」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菊地身上,明明藏在阴影里,却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
「它们对孔雀说:『妳爸爸是个废物,妳的漂亮羽毛都是假的!』它们拔她的羽毛,朝她吐口水,因为它们觉得,狮王不在了,孔雀就只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鸡而已。」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菊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妳们说,这些豺狼蠢不蠢?」
完了完了,这个比喻是不是太直白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跟那种三流网文的反派登场台-词有什么区别?不行,气势,气势要足,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狮王只是生病了,不是死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愚蠢的小豺狼或许不懂,但小豺狼的父母,应该懂。」男人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说着,彷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妳们猜,如果那些真正想讨好狮王、或者想吞掉狮王遗产的大老虎们知道了,有几只小豺狼,正在欺负狮王最宝贝的女儿……」
「妳们的父母,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可能,莫名其妙的就被上司盯上了?又或者,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突然就莫名其妙地失败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菊地脑中炸响。她猛地想起了父亲,一个小型贸易公司的社长,最近正为了搭上一条新的大商船的线路而愁白了头。
短发的铃木脸色也变得煞白,她想起了父亲昨晚在饭桌上,接到一个电话后那副点头哈腰的、卑微的样子。而一直没说话的由依,则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眼神中流露出纯粹的恐惧。
看反应,果然社畜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啊,这种彷佛占卜式的预言也能让他们联想到什么,很好,药不能停,让他们以后都不敢再霸凌。
教室后排,那几个看戏的男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拿着手机的那个男生,手指悬在显示屏上,犹豫着要不要停止录像。教室里的氛围,从八卦的喧闹,彻底转为凝重。
吴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内容却让她们遍体生寒。
「饭桌上的沉默,深夜里的争吵……一个幸福的家,要毁掉它,有时候并不需要什么大事,只需要一点点……持续不断的压力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她们思考的时间。
那几个女生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心底开始向上攀爬,缠住了她们的喉咙。她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冰凉的黏汗。
第一阶段完成,效果拔群,接下来是再加强剂量,可恶,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像那种三流反派吧?不行,要专业,反派的自我修养要到位。
「……妳们的父母,会怎么样?」他再次开口,语气中的温度彷佛又降了几度,「可能……只是丢掉工作?还是说……妳父亲的公司,会因为一笔『意外』的坏帐而破产?」
「嗡——」
菊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在一阵阵地抽搐。铃木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后排那个录像的男生,悄无声息地删掉了影片,把手机塞回了口袋深处。教室前排,一个家境普通的女生,脸色比菊地她们还要苍白,她似乎从这段话里,看到了自己家庭的影子。
铃木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她几乎要站不住了,只能用手撑着旁边的桌子。前排一个女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她却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教室里,已经是彻底的死寂。
「当然,」吴铭轻声道,「总有更简单的解决办法。妳们说,如果有人告诉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只要让这几只小豺狼消失,就能讨好未来的狮王继承人』……」
「每天走的那段路,有没有觉得背后好像总有人在看着?」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也更加深邃,「楼梯的转角是不是比平时更暗了?一辆恰好在深夜经过的摩托车,它的引擎声……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在对妳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所暗示的血腥未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我听说,长空市的港口,每天都有很多装着工业废料的铁桶,被沉进海里。谁又会去关心,里面到底多了些什么呢?」
教室里,已经是彻底的死寂。空气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由依的身体开始发抖,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想像出那些画面,一股凉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住口!」
菊地终于彻底崩溃了,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尖叫。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那双原本充满了恶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被击垮的恐惧。她看着吴铭,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微笑着宣判她全家死刑的恶魔。
雷电芽衣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听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听着菊地她们从嚣张到恐惧,再到彻底崩溃的转变。
这是错的……用这种……用这种最低劣、最无耻的流氓手段……父亲大人教导过我,要永远保持优雅与怜悯……我应该站起来,制止他……
她的理智在尖叫着抗议。
可是……心跳为什么会这么快?
芽衣的指尖传来一阵阵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兴奋。血液好像在升温,一股陌生的、充满破坏欲的力量在身体深处低吼,想要冲破牢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看啊,看她们那副可怜的样子。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还不够……应该让她们尝到更深的绝望才对……
是谁?是谁在我脑子里说话?
停下!我不是这样的!
她的视线,无法从那个男人的背影上移开。他明明在做着最卑劣的事情,但那份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从容……为什么……会让我觉得如此……如此地……安心?
吴铭将那几个女生脸上的恐惧尽收眼底,知道今天的戏,已经可以落幕了。
他收回了那股迫人的气势,重新变回了那个懒散的、人畜无害的样子。
他对那几个已经快要站不稳的女生,露出一个温和,但在她们看来却比魔鬼还可怕的微笑。
「故事讲完了。」
他转过身,潇洒地向门外走去,经过芽衣身旁时,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的低语,回荡在芽衣的脑海中。
「芽衣同学,放学后,天台见。」
很好,满分,谜语人滚出哥谭市……但是,有一说一,自己当谜语人的时候,感觉真的……太他妈的爽了!难怪那些反派都喜欢这么玩!冷静冷静,我是正义的夥伴,刚刚不过是小小的扮演了一下反派。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放学的钟声,像一声解脱的叹息。
二年A班的学生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拾好书包,逃离了这个气氛凝滞得如同坟墓的教室。没有人敢再多看雷电芽衣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排挤,而是混杂了更深层的、敬而远之的恐惧。
菊地三人,早已在第一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芽衣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的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们投来的视线,那些视线像实质的针,刺在她的皮肤上。
她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天台的路上。
走廊里,昔日的熟人看到她,会下选择避开,低下头,加快脚步,彷佛她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一个女生甚至在转角处为了躲开她而撞到了墙上,却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只是白着脸匆匆跑开。
她想起了,自从那一天的剧变起后的日子。
昔日的朋友们,在走廊上与她擦肩而过时,那冷漠的、不屑的眼神,那恶毒的、彷佛毒针般的言语。
想起了网络上,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对她投来的、最恶毒的诅咒。
整个世界,彷佛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她的敌人。她所熟知的一切,所信奉的一切,都崩塌了。她像一个被海浪抛上孤岛的溺水者,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充满敌意的海洋。
但是现在……不……他们害怕的,不是我。
他们害怕的是那个男人,和那个男人所代表的、他们无法理解的黑暗。
而我,现在和那份黑暗,被划上了等号。
刚刚……在走廊里,那些曾经对我恶言相向的同学,都避开了我的视线。他们不再嘲笑我,不再窃窃私语。他们……在害怕我。不,不是害怕我,是害怕……他。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吗?
不对!雷电芽衣,妳在想什么!他用的是最卑劣的威胁手段,那种行为……是错的!是妳最不屑的、上不了台面的方式!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却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为什么,当看到市川理奈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时,我会感到……痛快?
为什么,当他用那种冰冷的眼神扫过全班时,我内心深处那个陌生的声音,会在兴奋地……喝彩?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
芽衣打开了门。
黄昏、日落。
千羽学园的天台,风很大,带着一股高处独有的、清冷的凉意,从芽衣的耳边呼啸而过,吹动着她紫色的长发,有几缕发丝,不受控制地贴在了她冰凉的脸颊上,有些痒。
她站在天台的入口,看着那个倚在围栏上的、陌生的背影。
她紧紧地捏著书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整个下午,她的脑子里都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
那个男人……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帮我?
她想开口,想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问他的名字?问他的目的?
不……那些都不重要。
在她的内心深处,在所有混乱的思绪之下,其实只剩下一个,最根本的、最让她感到迷茫的问题。
她看着那个背影,那件在风中微微鼓动的黑色连帽衫,像一面隔绝了全世界的、孤独的旗帜。
她想起了父亲被带走时,那落寞的背影。
远处城市的喧嚣,被风送上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这里只有风声。
但这份喧嚣,却让芽衣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它吹散了教室里那份令人窒息的死寂,也让她那因为过度刺激而几乎沸腾的大脑,稍稍冷却了下来。
她看着身旁铁丝网外的世界,第一次觉得,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刺眼的阳光、那些让她感到厌烦的城市噪音,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她能感觉到,自从父亲入狱以来,那股一直盘踞在她心头的、冰冷的、名为「绝望」的雾气,似乎被刚刚那场粗暴的风暴,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阳光,从那道缺口里,透了进来。
今天下午,这个男人出现了。
他用一种她前所未见的、粗暴而蛮横的方式,为她挡住了那些恶意。
可是……他所展现出的那个世界,那个充满了威胁、算计、与毫不掩饰的黑暗的世界……那真的是,她即将要面对的未来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高处清冷的空气,让她因混乱而有些发烫的大脑,稍稍冷静了几分。
问吧……雷电芽衣,妳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一个答案而已,无论是什么,总好过在无尽的猜测中溺死。
她终于,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一丝微不可查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她心中,最根本的问题。
「……我爸爸,」
「他……真的是坏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