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祈不喜欢带伞。
幸运的是,鞋箱的空间里足够她塞下一件轻薄的冲锋衣。
从春季制服的小西装下拉出藏在腰间的Walkman,将MDR-M1戴上。磁带里播放的是一首美国的——Rhythm Of The Rain。
怪胎、异类、不合群。
她不太在乎这些,只想着去秋叶原淘点新的旧磁带。
雨丝开始变得细密,打在冲锋衣的兜帽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为耳机里的旋律打着拍子。白石祈缩了缩脖子,将Walkman的音量稍稍调高,隔绝了校外街道的嘈杂,也隔绝了身后零星传来的窃窃私语。
她的目的地明确——秋叶原。但不是电器街出口那几家光鲜亮丽的大店,而是更深处的、巷弄里那些堆满旧货的铺面。那里才有她需要的东西:年代久远、承载了足够多“记忆”的空白磁带,或者,运气好的话,甚至能碰到已经录有“什么”的奇特藏品。
穿过熙攘的人群,她对那些炫目的动漫看板和游戏中心喧闹的音乐视若无睹,径直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一家旧货店就在尽头,橱窗里摆着红白机的卡带、早期的游戏光碟、黑或彩胶的唱片、录像带和光驱,以及一堆堆用纸箱装着的卡带。没有名字,也不太需要名字。
店门推开,带响了门楣上的铜铃。店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塑料和微尘混合的独特气味。墙上挂着马丁路德金、重房信子、海莉丝·布里姬和切格瓦拉的照片。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修理一台收音机,只是抬眼皮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白石祈轻车熟路地走向角落那几个堆满磁带的纸箱,蹲下身,手指熟练地在一排排塑料外壳间划过。她的目光扫过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是印刷的歌手名和曲目列表,更多的是模糊的手写体,记录着早已无人记得的广播节目或私人录音。
《Best of The Beatles》、《山口百惠精选集》、《昭和四十二年 股东大会纪要》、《英语听力教材(上)》……大部分都是普通的“记忆”,嘈杂而浅薄,无法承载她所需要的那种“重量”。
随后走向唱片,现在的歌手已经快不录磁带了,音质更好的唱片成为新的宠儿。
也更贵了。
从喜欢的几个乐队唱片封面上划过,白石祈进入了下一站——卡带、光碟和储存卡。
这些玩意本身并不会承担“记忆”,留存在其中的则是玩家的“记忆”,通常来讲,并不危险。
她在巴西的叔叔倒是处理过一起发生在这其中的事件,塞尔达的时之笛。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最后,是录像带和光驱。
白石祈深吸了一口气,自从不知道那个同行把灵的存在泄露给电影行业后,关于这两项东西的灵异传闻就开始激增,以至于每两个找上门来的单子都会有一个跟录像带诅咒有关。
结果大多数里面装着的也仅仅是无害的“贞子”和“伽椰子”。
“没有你要的‘货’吗?”旧收音机里传来属于个人的电波频道,老人扭动按钮,调整成了当地的广播电台。
白石祈摇了摇头,摘下了监听耳机。“没。”
“那我放心了,有不少三手商贩等着要货呢。”将收音机放在一堆杂货里,老人用红笔在价格标签上写着他认定的价格。
“嗯。”铜铃声再次响起,白石祈走向不远处的地铁站。
她的寻宝之旅结束了,现在是工作的时间。
堂姐的短信发来委托附带地址,以及晚上要吃咖喱猪排饭的消息。
靠近月岛的居民区,有钱人家的住所。
在三次的门铃确认后,独栋公寓的玻璃大门才被打开。
精致妆容被黑眼圈和露出整个大脑门的发箍给毁掉了,棕褐色的长发显然被打理的很好,但又不可避免的因为近期到来的焦虑而在末端有着分叉。
她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疲惫与浓郁的不信任,上下打量着门外这个穿着校服、背着旧背包、脖子上挂着巨大耳机的少女。
希望能好打一点交道。白石祈默默的想:“一之濑素世小姐对吧?”
一之濑素世皱了皱眉,似乎对来人的年轻程度感到失望,但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鞋子不用脱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戒备。
屋内装修是极简主义风格,昂贵,但显得有些冷清,缺乏生活气息。客厅很大,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紧闭。另一面墙则是一个嵌入式的高端视听柜,各种影音设备一应俱全。
“你说你就是那个‘白石’?”一之濑素世抱着手臂,没有请白石祈坐下的意思,直接切入主题,语气里满是怀疑。
“嗯。”白石祈也没有在意。只是默默的从书包里拿出东西——艾草、生糯米、墨斗、柚子、一瓶玻璃装的液体与盐。书大部分都塞在学校的书柜里。
驱使某物去解决另外的物体,是白石家的战斗方式。『物引』。
做到这步,她才抬起头看着一之濑素世:“所以,你遇上的是什么?”
一之濑素世看着这一切,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的不信任几乎要满溢出来。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拙劣的乡村迷信,而不是她想象中的“专业人士”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遇上的是什么?”白石祈又问了一遍,声音透过MDR-M1耳机微微漏出的乡村音乐背景音,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是这个。”她指向柜子下层一台略显陈旧,但保养得很好的松下录像机,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盘录像带。VHS格式,黑色的塑料外壳,没有贴任何标签,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室内冰冷的光线。它看起来普通至极,却又因为在这种现代化设备中显得格外突兀而透着一股诡异。
“一盘录像带?”白石祈确认道。走近了些,但没有立刻去碰它。
她脸上掠过一丝恐惧,“我在大学的恐怖研究社里借来的,说是真正有‘什么’存在在里面。”
“你看了。”
一之濑素世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有些冷,“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就用那台老录像机放了。
“里面是什么内容?”白石祈问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盘黑色的录像带。她能感觉到微微变得粘稠和焦灼。不需要特殊感应,普通人的一之濑素世也能凭本能察觉到这种不适。
“一个房间。看起来很旧的公寓房间,灯光昏暗,镜头一直在抖。”一之濑素世的眼神开始涣散,陷入糟糕的回忆,“一个年轻男人,大学生模样,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出现在镜头里。他看起来很紧张,不停地说话……但录像带没有声音,或者说是损坏了,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镜头里还有其他的几个人影,只是在笑。”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在房间里洒东西,像是汽油?然后……他拿出打火机”一之濑素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点了火……整个画面……整个画面瞬间就……,最后,那个男人突然变成了我的样子……”
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微微发抖。
白石祈沉默地听着。自燃。强烈的痛苦、绝望和毁灭意图,在瞬间达到极致。这种情感能量是最高级别的“污染源”之一,极易附着在记录媒介上,无意识……或许是有意这么做的。
“有灭火器吗?E类火灾的。”白石祈突然问了一嘴。
“只有二氧化碳的。”一之濑素世被这突如其来的不知所谓的话语打断了叙述,片刻后,她回复“要做什么啊?”
“拿过来吧。可能一会儿要用。”白石祈补充到。取出两个口罩,将一个递给一之濑素世。“大体的情况已经了解清楚了,一之濑小姐,现在要开始‘除灵’了。”
首先,先用墨斗在一之濑素世的脚边绕了一圈。
接着依次点清了桌上的物品,拿起盐和那瓶液体。
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人,放在录像带的下方。接着,用盐毫不留情的倾倒在录像带上。
剧烈的啸叫从录像带中发出,溢出黑色的液体,随后自己插回那台松下的录像机里。
明明没有插电,但电视打开了,摄像机拍摄的人物此刻正指着白石祈,火焰几乎,不,已经开始从屏幕里溢出来。
“不肯出来吗。”白石祈啧了一声,一脚踹上了那台录像机。那一脚力道十足,老旧的松下录像机外壳发出一声闷响,向后退了几寸,但屏幕上的火焰只是摇曳了一下,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焦糊和难以言喻的、仿佛烧焦头发般的恶臭。
“啊——!”一之濑素世尖叫着后退,险些撞到墨斗线划出的圈。
“别出圈!”白石祈头也不回地喝道,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电视屏幕里,那个由被困灵魂转化而成的“灵”——,此刻完全显露出了一之濑素世的面容,扭曲着,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毒。它张开嘴,无声地嘶吼着,更多的火焰如同粘稠的、燃烧的石油般从屏幕边缘涌出,滴落在地毯上,立刻烧出焦黑的洞,火苗蹿起。
房间里的温度急剧升高,烟雾报警器发出刺耳的尖鸣。
白石祈动作飞快,她拧开那瓶液体的盖子,里面装着的是低度数的御神酒,酒精被火点燃,黑色的物质却被泼洒上的液体净化 ,变成普通的橙黄色火苗。
“喷!”白石祈喊出声,一之濑素世颤抖着拔掉保险销,压下压把,白色的低温二氧化碳喷射而出,猛烈冲击着燃烧的电视和录像机。火焰瞬间被压制下去,屏幕结上了一层白霜,里面的影像变得模糊不清,灵体的动作也似乎僵硬迟缓了许多。
用灭火器来对付初期火灾,这也算“物引”的一种。
白石祈从背包里的隔间抽出一盘磁带,透明的磁力外壳上中间是纯白,但并非是普通的磁带,而是白石家真正的压箱底,能录制“灵”的——『灵异磁带』。
白石祈从那台录像机扯出卡槽,刚装着御神酒的玻璃瓶干脆利落的砸下。
“碰!”
录像带应声碎裂,那位躲藏于电视的本体,此刻终于现身于房间之中。但还没有等它反应过来,就被白石祈从磁带里取出的,一大段深色的聚酯薄膜所覆盖,捆住,并逐渐吸收到磁带之中。
白石祈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在玻璃瓶砸碎录像带、聚酯薄膜缠上那扭曲人形的瞬间,她已将那盘特制的纯白『灵异磁带』精准地塞进了腰间特制的Walkman的第二个插槽里,按下了录音键。
“滋啦——!”
一声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噪音从耳机中爆开,随即转为一种低沉、混乱、充满痛苦意味的嗡鸣。Walkman的转轮开始疯狂转动,远超正常播放的速度。
房间内,那被聚酯薄膜包裹、挣扎嘶吼的灵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拉扯,构成它形态的黑色烟雾与绝望情绪化作扭曲的漩涡,挣扎着、尖叫着,被强行抽向白石祈腰间那台小小的随身听。
一之濑素世惊恐地看到,那模糊的、有着她面容的扭曲脸孔在漩涡中心发出无声的呐喊,最终连同所有溢出的焦臭和灼热感,被彻底吸入那不断转动的磁带之中。
几秒后,Walkman的转轮速度减缓,最终停了下来。录音键自动弹起。
耳机里,那首被中断的《Rhythm Of The Rain》若无其事地继续播放,轻柔的吉他声和雨声旋律回荡起来,与一片狼藉、弥漫着焦糊味和二氧化碳冷气的客厅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寂静突然降临。
只有烟雾报警器还在徒劳地鸣响,以及一之濑素世粗重惊惧的喘息声。
白石祈低头看了看Walkman,显示屏上表示录制的红灯已经熄灭。她熟练地按下停止键,倒带,再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来的不再是乡村民谣,而是一段压抑的、滋滋作响的寂静,偶尔夹杂着微弱的、仿佛来自极远之处的啜泣和火焰噼啪声。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磁带退出,小心地放回隔层。那纯白的磁带表面,似乎隐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灰色流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