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不,应该是说初次见面吧?姜嫄同学。”
向声音来源的地方看去,那里是空无一物。因为空气里到处都散发着血的气息,因而她也无法用鼻子嗅出敌人的方向所在。栓在脖子和脚踝上的铁链,轻易地被姜嫄操纵的影子扯断,可暗处的那个声音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呵呵,这个世界还真是奇妙。”声音的源头时而在她耳边,时而又到了身后或是远处,“要是那时候的你有现在的力量,倒也不用被三班的败类们欺负了。”
“你认识我?”
“你还挺出名的,不过是在死后就是了。” 那声音略带讥讽的说道,“不过不过,你不必在意。你之前不认识我,之后也没机会认识我了。”
“那…能放过我们吗?” 姜嫄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并不想与你为敌,也不会妨碍你在这个城市里的事情。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本来我也不想跟死而复生的鬼魂打交道。可你把那个小丫头带在身边,那个婊子圣女的眼睛。” 哪怕暂时看不到对方的真容,但从这声音之间也能听得出对方的愤怒,“也罢,把你一块一块的切碎然后把这小丫头的双眼戳瞎,就当作是给那高高在上的圣女的一份礼物吧。”
“这…我可不允许呢。”
姜嫄健步上前,护住了呆若木鸡的吕幼蓝。也几乎在同时尖锐的利器刺入了她的肩背,趁着这个机会她想通过操纵影子来抓住这个隐藏在暗中的敌人,但却只扯下了她的发带,姜嫄终归还是慢了一步。
“差些就能刺穿心脏了呢。” 那个声音虽尽力表现出余裕,然姜嫄也从其中听出了几分紧绷,“鬼魂就是鬼魂,连扯头发都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
说着,姜嫄故意捂住了胸口心脏的位置,以营造出弱点的假象。而那声音也不负她的所望,接下来的几次攻击都都是向着她的胸口。然而对方也在有意防范着她的阴影,在闪躲过几次后,这声音甚至识破了“影之手”的规律。对方一个响指,驱散了迷雾,甚至唤出许多萤火虫照亮了这狭窄的屋内空间。
“我承认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邪门的魔术。不过你的优势也就到此为止了。”
环顾四周,哪怕狭窄的屋子被萤火虫的光芒所填满。可姜嫄仍旧找不出那声音的位置所在。而这时,对方也改变了攻击的战术。不再拘泥于刺穿她的心脏或是砍掉她的头颅这种一击毙命的效果,而是选择不停歇的侵扰。时而是她的脚踝、时而是她的大腿,又时而瞄准她的腹部,对方的侵袭速度越来越快,甚至都要快过姜嫄身体愈合的速度。直到有一击削去了左腿的膝盖,姜嫄无力地跌在地上,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才终于停止。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声音察觉到了姜嫄身上正在愈合的伤口,变得急躁起来,“原野上的野狗也没你这么能恢复伤口吧。”
趁着这适当的空隙,姜嫄将身边的阴影迅速聚合到周身成为一个球体,只带对方的下次攻击,就彻底将其拖拽到阴影空间。只不过她没等到接下来的攻击,却听到了那声音的悲鸣,像是被谁击中的样子。从球体中探出头去,她才看到苏方正摆出一副对峙的姿态。
“我来帮您!”
“你能看得到她?”
听到了姜嫄的疑问,苏方顺势点了点头。可顺着苏方视线聚集的焦点处看去,那儿仍旧是空空如也。显然那个声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带着不屑地声音问道:“啊啊…失算了,没想到怪物有两个。你——难不成开始那副痛苦的小可怜的样子都是装的吗?”
“为了抓住你,不过是配合你演场戏而已。”
“什么意思?”
面对姜嫄的疑问,苏方解释道:“以我的猜想,她隐去身姿的能力只能作用在一个人的身上。证据就是——”
苏方朝着眼前空地突袭过去的瞬间,那声音的主人终于现出了原型。那是一位留有乌黑短发的女性,她脸颊的线条利落而流畅,有着少年般的英气,在额前斜掠过的刘海下是一双狭长而眼尾上挑的鸢色双眸,瞳仁里透露出的寒霜就连姜嫄看了心里都忍不住惊颤。
“花子!我看不到她了,千万别让她逃了!”
“明白。”
被苏方的声音惊觉,眼看着面前的女性正要破门而逃,她将形成球体的影子球体爆裂,堆砌的阴影瞬间将这房间内的唯一的木门堵的严实。那女性见状,停在了被阴影吞没的前一步。
“攻守易型了哦。”
姜嫄的嘴角上扬,不过她的目光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女性。她的上身穿着贴身的黑色露腰劲装,下身是黑色束腰长裤。除却腰间的皮质腰带悬挂着的短刃和暗器外,最惹人注目的还是她衣料上用银线镌刻的单翼鸟纹。那纹章的图案并不华丽,却散发着某种惹人厌恶的气息。
“小姑娘,被我迷住了吗?”
“我要跟你先澄清一点。”姜嫄下意识的用阴影在她们和眼前女性之间用一条线隔开,“我跟圣少女没关系,她是我们绑架来的战利品。在此基础上,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咻 ——” 女性依旧带着不屑的表情,甚至在故作轻松地吹着口哨,稍过片刻后她才开口说道,“绯骨刃。”
“这不是人的名字吧。” 姜嫄摊开手,讥讽道,“人和人就没有最基本的信任吗?”
“我早舍弃原先的名字了,你信与不信都跟我无关。”
“那我叫你刃,你不介意吧?”
“哼,不要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事实上你已经逃不掉了。” 姜嫄故意咳嗽两声后,问道,“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刃是被女神选中的人吗?”
“这很重要?”
不经意间的眼神躲闪和不自然,让姜嫄的心里有了判断,她握住苏方的手腕稍微向后退了几步。绯骨刃没注意到她们的胆怯,反而像是在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突然摊牌道:“我可不喜欢什么女神,给了我一个半吊子的能力,而且也摆脱不了这东西。”
正如姜嫄的直觉一样。当刃将上半身的外衣褪去后,单翼鸟纹就转移到了她的手臂上,这就是属于她的圣物。然而绯骨刃似乎并喜欢这印记,只不过是稍作展示她就迅速穿上了衣服,而后说道:“我都交底了,你能高抬贵手放我离开吗?”
虽是一句服软的话,可刃的姿态和神情显然已经做好了以死相拼的打算。她口中半吊子的能力,多半也是指只能在一个人的视野里隐身的这件事。考虑到她或许还有隐瞒,姜嫄并不想在此时发生冲突。于是,她试探道:“我听说勇者有意集合神选者——”
“她不会成功的。” 刃没有丝毫犹豫的说道,“我跟她也不是一路人。”
“说的也是。”
“你放心了?”绯骨刃将短刃收起,“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怪物,为什么要披着姜嫄的皮,不过就像你一开始说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好了吧。”
“正合我意。”
最终,
这场争斗以双方各退一步的形式宣告了结束。关于被女神选中的绯骨刃就是制造了数起杀人事件的杀人狂这件事,姜嫄并不感兴趣,她也没有义务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趁着夜色降临下来的时刻,她和苏方踏上了归去的旅途。
……
……
另一边,
昏睡着的李风然忽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适,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后才发觉身体正被人拖行着,直到后脑勺磕绊上了石子,他才彻底清醒过来。拖行着他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薇莉特。
“薇、薇莉特小姐,你这是……”
然而他并未得到回应,这时他注意到周围阴暗的环境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城市卫队的地牢。他想到了挣扎,然而这只换来了锥心的刺痛,尤其是被锁链紧锁的脚踝部分。而薇莉特只是沉默着,像是在拖着麻袋般一心一意的前进着。最后,李风然到达了属于他的归宿。而后,薇莉特一声不吭的离开了,他就这么被莫名其妙的关进了地下监牢。除却一日一次的饭食之外,没有任何人到监牢内。在暗无天日的牢狱内,他也只能通过送餐的次数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如此,在第七次牢饭后,身心麻木的他终于等来了解答疑惑的时刻。只不过来到他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璃璃。她带着审判庭的卫士,那些身着漆黑铠甲的铁甲卫士陈列在牢房外过道的两侧。
“兄、兄长,不,李风然阁下。” 璃璃从腰间解下玉牌,那象征着国王赋予审判庭的权力,“经由审判庭的调查、查证以及审理,认定您是花城连环杀人案的真正元凶,经过一致的投票决定,判处异世界籍贯人士李风然绞刑。”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在宣布完对李风然的审判结果后,璃璃和黑铠卫士们就离开了。李风然的心彻底沉没在冷冽的谷底,体内的灵魂被彻底抽去。璃璃那副样子,肯定也发生了某种由内而外的变化。李风然将一切罪魁祸首的矛头集中在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名为花子的少女身上。
自从她来到了花城,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安静和睦的城镇被搅得一团乱。她到底怀着何种心情,才能若无其事的践踏和折磨着与她不相干的人们的生活与尊严,李风然无法理解。
时间来到绞刑的前一天,为他送行的人是薇莉特。薇莉特脸上那冷若冰霜的脸并非是出于对他罪名的失望,而是彻底的漠视和厌恶。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用想太多。” 薇莉特开口说道,“所有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那…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性情都变了——”
“因为被选中了。”简短的回答断绝了李风然的疑问。见他仍有疑惑,薇莉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诡异的、他从未见过的笑容,“呵呵,我才是最早被选中的人,比苏方还要更早。”
在花子第一次来到花城的那日,正巧是她值守在城门处的日子。薇莉特想起与她的初遇,脸上显露出极度陶醉的痴态。按照薇莉特的说法,她在与少女视线交汇的瞬间,就几乎沦陷。而后的日子里,她哪怕知道白日里与少女相约的对象是苏方,到夜里也会去爱情旅馆与少女私会。
“你早知道苏方的事情了…”
“苏方失踪的那夜,我遇到她了。” 薇莉特稍微展示过她口中那非人的獠牙后,洋洋得意地说道,“呵呵,那也是她放弃做人的值得纪念的夜晚呢。”
“怪物们、你们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身体虚弱的李风然哪怕鼓足全身的力气,声音也依旧微弱,“你们的世界应该是有真实的神明存在吧?!”
“女神啊,哈哈…”
这个世界就算不信奉宗教的人们,对芙蕾雅女神也会抱持着信仰和尊敬。在李风然的印象里,薇莉特更是比谁都尊崇着女神的指引。然而,此时的薇莉特就如她所说般已经放弃了作为人类的一切,短暂的思索后就带着戏谑和失格的音调,用污秽的言语讽刺起了她曾信仰的神明。
直到这一刻,这种由内而外的转变才真正让麻木的李风然感到前所未有而毛骨悚然的恐惧。他想要扯开嗓子大喊救命,然而却只能像金鱼般不停地张合着他的嘴巴。最后,在这极度恐惧之下他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被推上了刑场,他甚至觉得比起方才的恐惧,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
绞绳套上脖颈时,他从嘈杂和叫骂着的人群里一眼看到了璃璃,那孩子交到了真正的朋友,她的眼睛始终没有落在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