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坐在这张靠窗的书桌前。雨点开始敲打玻璃,先是稀疏的试探,渐渐绵密起来,最终汇成一片持续的淅沥声。天色过早地暗沉下来,屋内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手指拂过书架上那排旧书,指尖沾了一层薄灰,这灰在潮湿的天气里,似乎也失去了飞扬的活力,变得有些滞重。这些书,这些我曾视若珍宝的文字,如今像一个个潮湿的、沉默的见证者,看着我如何从一个在字里行间欢快奔跑的孩子,变成今日这个连翻开书页都仿佛能感到水汽浸染的幽魂。
“入秋了啊。”
窗外的梧桐叶在雨水中无力地垂着头,每一下雨滴的撞击都让它们微微颤抖。我记得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开篇写道:“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 而我呢,在最近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地坐在这里。如今听着雨声,试图在别人的故事里寻找一处不被雨水侵扰的避难所。曾经,阅读是最大的狂欢,每一个词语都像一颗透亮的糖果,含在嘴里能化出千百种滋味。
7那时,雨声是绝佳的伴奏,我能伴着它听见简·爱在桑菲尔德的风暴中对罗切斯特宣告灵魂的平等;能看见郝思嘉在塔拉的红土地上,任凭雨水冲刷着脸庞发誓永不挨饿。她们的坚韧与激情,像火把一样,曾试图照亮我每个潮湿阴冷的雨季,让我误以为,只要拥有足够多的书本,就能构筑一个密不透风的精神屋檐。
可如今,这些声音都退远了,被越来越响的雨声覆盖,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从水底传来。创伤的发生,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场雨,我已经记不真切了。它不像小说里的情节,有明确的起承转合,有悲剧性的高潮。它更像这场渐进的雨,初始不觉,待到察觉时,天地已是一片迷蒙,所有的路径都被雨水冲得模糊难辨。
它是一场无声的侵蚀,像雨水缓慢地渗透墙壁,留下的是一片湿冷的、滋生着无言霉菌的内心荒原。我试图向内探寻,想用语言去描摹那种空洞,却发现那里只有一片被雨水泡胀的、无法辨认的泥泞。博尔赫斯曾说:“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
而今,我感觉时间和这雨水一起,成了瓦解我的力量。那段不愿、也不能详述的过往,像一个不断扩大的水洼,不仅吞噬了事件本身,还吞噬了我组织情感、清晰表达的能力。我变得泥泞而支离破碎。
书架上,纳博科夫的《洛丽塔》扉页上,亨伯特喃喃自语:“生命之光,欲念之火。” 曾几何时,我对文字也怀抱着这般病态般的、炽热的贪恋,那火焰似乎能烘干一切湿气。可现在,这火似乎被这连绵的雨水浇灭了,只余下呛人的、潮湿的烟雾。我翻开《百年孤独》,乌苏拉尔·伊瓜兰在失明后,凭借对家园每一寸肌理的熟悉,依然能如常生活,甚至比视力健全时更能洞察家族的秘密。可我呢?我的内心仿佛也失明了,且置身于一片暴雨滂沱的陌生之地,我触碰到的,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更加光滑冰冷的记忆断壁,它们硌得我生疼,我却无法将它们拼凑成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图案。
加缪说:“在冬天的心脏里,我终于发现,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我多么想相信这句话,可我搜寻遍体内每一个角落,触手所及,只有雨后深秋的寒凉。而我的夏天,还没开始却快被这场无尽的雨带走了。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地砸在窗上,形成一道道急促下淌的水痕,像不停歇的眼泪。我开始害怕镜子,不是害怕看见容颜的憔悴,而是害怕看见那双眼睛——曾经闪烁着阅读兴奋光芒的眼睛,如今像是被这雨水浸泡过,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水汽朦胧的惊疑。它们像是在询问:那个能因一首诗而心里放晴,因一段哲理而如沐春风的女孩,去了哪里?
杜拉斯的《情人》里有一段著名的开头:“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我尚未老去,却已提前体会了那种与过去的自己遥远相隔的怅惘,仿佛隔着厚厚的雨幕,看不清她的脸庞。那个年轻的、充满文学幻想的我,仿佛成了一个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的旧日影像。
我试图写作,像过去一样,把痛苦升华为艺术。但笔尖流出的,只是被雨水濡湿的、字迹模糊的呓语。我失去了隐喻的能力。所有的痛苦都变得如此具体,如此笨重,像吸饱了水的泥土,无法被任何轻盈的文字承载。它像不断上涨的积水,堵塞在胸口,也堵塞在笔端。我想起卡夫卡,那个一生都在与孤独和父权搏斗的作家,他说:“我们称之为路的,其实只是彷徨。”
此刻,我正深陷于这片雨中的彷徨,前后左右皆是水雾,没有一条可以被命名为“出路”的方向。我甚至羡慕起那些小说里的悲剧人物,至少他们的悲伤是完整的,是有形状的,可以被叙述、被铭记的。而我的,只是这弥漫的、无孔不入的、无法言说的潮湿。
我也试图用理性安慰自己,告诉自己雨季终会过去。可是,这场雨在我心里,仿佛下了几个世纪。它没有停歇的迹象,只是时而淅沥,时而倾盆。时间在这里凝固成了水滴,我在其中缓慢沉溺。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道:“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那么,我所经历的那种精神上的“小死亡”,是否也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像这永远潮湿的空气,无法驱散,只能呼吸着它?如果是这样,这种共生关系何其残忍,它要求我每天都背负着这湿透的躯壳,假装里面还有一颗干燥温暖的心在跳动。
我决定从自怜自哀中起身,但是最终也是走进了那堆用文字筑起的牢笼中——
“.那耳喀索斯(Narcissus)最终溺死在倒影里了呢。”
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少年凝望水面的插图。
“明明只是爱上自己的倒影...为什么会被称作惩罚呢?”
雨水在窗面划出扭曲的痕迹,倒映着书架上无数烫金书名。
“就像在积水潭边徘徊的那耳喀索斯,我也只是
不断重复着凝视水中幻影的行为。”
我发现书中夹着的旧书签,上面有娟秀的字迹
“只是积累着无用的知识,构筑起毫无价值的价值观,只是试图从屏幕中获取各种资讯。”
这句话...简直像在嘲笑现在的我。
从文字里获取资讯,从书本里收割观点,最终困住的,不过是自己思想的倒影。
我轻轻闭上了双眼,掏出药片将对自己今天最后一片慈悲咽下,然后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那个闯进来的冒失鬼,那个擅自闯入我的世界的侵略者。
走出了这片困住过去的墓冢,我望向那片沉睡的废墟,心中泛起了名为好奇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