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哼哼…”
此时米莎正踮着脚,费力地将一大团发酵好的面团从面缸里抱出来,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极其认真。蒸汽氤氲的厨房里,烤炉散发着令人汗流浃背的热量,却也驱散了她心底的一丝寒意。她瘦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烤炉和面案间忙碌着,额角渗出的汗水让她不得不经常抬起胳膊擦拭——这个动作让她总是下意识地拉紧袖口,试图遮盖住手腕附近几处若隐若现的、灰黑色晶体般的斑块。
她是感染者。在这座对感染者绝不容情的乌萨斯城市里,这身份就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她不能去前店,永远不能。一旦被人发现,等待她的绝不会是面包和牛奶,而是冷酷无情的纠察队,以及被驱逐至矿场甚至更糟的命运。
她时不时看向站在前店的老马克,透过玻璃窗子,总能看见那高大的背影。这位老人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了援手,对她这个感染者,在这个国民人人都仇视感染者的集体中像个异类。
让她这位感染者在这个极端仇视感染者的国家的土地上有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但正因如此,她也时常在担心和害怕,如果她身份遭到暴露只是波及到她自己还好,她就是害怕会波及到这位老人。
她使用的被褥和毛巾,都会格外小心地单独摆放、清洗,尽管“老马克”从未对此表示过任何意见,但她总怕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污染”。
当她揉捏面团时, 她会死死拉紧袖口,确保不会有一寸皮肤暴露。即使汗水浸湿了衣袖,粘在结晶上带来隐隐的刺痛和不适,她也绝不敢卷起袖子。她害怕万一有结晶碎屑(虽然她知道通常不会轻易脱落)掉进面团里,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粒……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人因为吃了这个面包而感染,哪怕概率极低,那将是何等可怕的罪孽。她会害了无辜的人,更会彻底毁掉“马克爷爷”的店和他的生活。
她无数次想过离开。也许悄无声息地消失,对“马克爷爷”才是最好的保护。
但这个念头每次升起,都会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离开这里,她能去哪里?外面是世界对她这样的感染者而言,只会更加寒冷和残酷。
于是,留下,意味着持续的不安与负罪感;离 开,则意味着即刻的毁灭。她被困在了这个温暖的牢笼里,这份温暖越是真切,她害怕失去它的恐惧就越是深刻。
她只能更加努力地工作,更小心地隐藏自己,用勤勉和顺从来表达她微不足道的感激和赎罪。她希望自己的劳动能多少弥补一些她可能带来的“麻烦”,希望自己的绝对安静和隐形,能让这份危险的平衡维持得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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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克”看着米莎在后厨工作的样子时,他总能感到一种平静的感觉,这样让他感到很奇怪,按理来说他身为被改造的终结者是不应该有这些情绪之类的东西,但他并没有去深究。
两人互不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但他们相遇的那天,“老马克”收留米莎的动机并不是那么的美好。
时间回到几周前,那个雨下得又急又冷的夜晚。
那天
当时的米莎,就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幼猫,蜷缩在面包店后门狭窄的屋檐下,瑟瑟发抖。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寒气刺骨。手臂上源石结晶传来的、一阵阵熟悉的刺痛,混合着饥饿与对未来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她刚从上一个藏身点逃出来,因为房东发现了她的秘密,扬言要叫来警备队。
她能去哪里?这座城市巨大而冰冷,却没有一寸土地愿意容纳她这样的“污秽”。也许,明天清晨被人发现冻僵在这里,就是最终的结局了吧……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因为寒冷和疲惫而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身后那扇看起来沉重破旧的后门,竟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道温暖干燥的、带着浓郁面包香气的光线,如同一只温柔的手,将她从冰冷的黑暗中拉了出来。
米莎惊恐地抬起头,逆着光,她看到那个高大、佝偻、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老面包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屋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水花。
被发现了吗?要被驱赶了吗?还是……更糟?
她吓得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老人只是低头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她湿透的衣物和因寒冷而更加显眼的源石斑痕上扫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常见的嫌恶或同情,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
接着,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侧身,让开通往门内光亮的路,然后朝里面微微偏了偏头。
进来。
米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见她没有反应,老人似乎有些不耐烦,或许是无法理解人类的迟疑。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先指向门内温暖的光亮,又指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她,最后再次坚定地指向门内。
意思明确无误。
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恐惧。米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爬爬地、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那扇门,冲进了那片救命的温暖与干燥之中。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
她站在狭窄却温暖的后厨里,浑身滴着水,惊魂未定地看着老人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条旧毛巾,又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干净的旧衣服。
“换上。”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随即不再理会她,转身继续去照看他的面缸,仿佛她的闯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无需在意的日常琐事。
就是从那个雨夜开始,米莎在这家面包店飘着麦香的后厨里,找到了一个暂时的、不可思议的避风港。
但当时的“老马克”可不认为自己是发自什么善心才收留了米莎。
在当时
一个散发着绝望和源石病微光的“样本”跌撞进他的领域时,在他的非人思维核心中,第一时间掠过的确实是一个冰冷且“合理”的念头。
分析:新个体。生命体征微弱。携带高浓度源石能量印记(矿石病)。精神状态:濒临崩溃。威胁等级:极低。 潜在价值:可作为新型病毒与本地病原体交互作用的观测样本。执行初步感染程序,观察变异过程,数据或具高价值。
在他简单的、被扭曲的认知里,这似乎是“增加同类”这一核心指令的一个潜在突破口。一个现成的、脆弱的、几乎不会反抗的测试对象。
他甚至无意识地调动了体内的能量,指尖微微发热,某种更具侵略性的生化物质在腺体中蓄势待发。只需要一次接触,一次微小的创口……
然而,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用旧毛巾紧紧裹住自己,像只濒死小动物般发出无声啜泣的女孩,那股执行指令的“冲动”却莫名地懈怠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阻力”出现了。不是逻辑上的否决,而是一种……惰性。就像是一个被要求去完成一件极其无聊家务的人,内心充满了不情愿。
“•目标个体状态过差,感染后存活率低,数据不具代表性。”
脑中,一段独自的新指令瞬间生成了出来,就貌似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阻止他做这种事情一般。
“•观测本地病原体(源石病)的自然发展进程,或能提供更基础的对照数据。”
随着的又是思考单元擅自生成一串指令。
一连串看似合理、实则充满敷衍意味的“借口”迅速覆盖了最初的指令。他散去了指尖的能量,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