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音街,意外的安静。”亚叶和铃兰沿着街道,缓缓朝着十二音街走去。
由于之前发生的混乱,亚叶满心担忧,生怕十二音街会因此受到影响,进而做出过激行为。
然而,十二音街并未如亚叶所担心的那般。
这里的人们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召唤,除了将主要干道以及其他巷子里的出入口封得严严实实,便再无其他举动。
这般情形,反倒让议事厅的镇民代表们和宪兵队长塞弗林暗自松了口气。
暴动虽险,总算尚未彻底失控。
倘若连十二音街也卷入纷争,民兵队本就吃紧的防线必将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局势暂稳,但议事厅与十二音街之间长期存在的隔阂却并未消散。
塞弗林清楚,此时若派镇民代表前来交接,只会徒增紧张。
于是他转而委托亚叶与铃兰——作为罗德岛的干员,她们的身份更为中立,也更易被接受。
就这样,两名少女提着装有矿石病抑制剂的医疗箱,成为了缓和双方矛盾的一道缓冲。
“那边的感染者们,应该……都没事吧?”铃兰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自己手中的手提箱。她与亚叶各自提着一个箱子,里面放置的是矿石病抑制剂。
“……我觉得不能那么乐观。”亚叶缓缓摇了摇头。
毕竟已经过去好些天了,这段时间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当然,那其中,也有她。
而且,心理状态对矿石病的病情发展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正是基于这些考虑,她才决定带上这些抑制剂前来施以援手。。
“嗯……。”铃兰轻声应道。话音刚落,两人便已来到十二音街的街道口,此处已被事先设置好的路障与木板严严实实地阻挡。
“是谁!?”就在障碍的另一侧,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我们是,罗德岛的干员!我们是过来帮忙的!”亚叶高高举起手提箱,大声呼喊着回应。
“……稍等一下!”片刻之后,另一边的几个感染者才将障碍移开,以便让亚叶和铃兰能够缓缓走进。
“情况怎么样了?”亚叶和铃兰刚一走进,穆勒便迎了上来,向两人询问道。
“都结束了。”亚叶简要地阐述了一番,言语间透着疲惫与释然。
穆勒听闻此言,微微颔首,这才缓缓叹了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积攒的担忧一并吐出。
紧接着,他抬手示意,领着两人朝着十二音街内部走去。
亚叶和铃兰默契地跟在穆勒身后,轻轻踏入了十二音街的内部。
与外界想象的混乱或愤怒不同,街区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
街道两旁,一些居民默默地用木板加固着门窗,他们的动作熟练却麻木,脸上看不到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警惕。另一些人则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看到穆勒带着两个陌生面孔进来,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疑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孩子们被紧紧拉在身边,原本应该充满嬉闹声的街道,此刻安静得只能听到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悲鸣。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源石法术的焦灼气味,与一种压抑的恐慌混合在一起。
铃兰下意识地往亚叶身边靠近了一步,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亚叶则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的沉重。
她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道目光的重量,那重量仿佛化作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更如巨石般,重重地压在她的心上。
“虽然是结束了……不过,我们这里情况也不太好。”穆勒一边说着,一边加快脚步,迅速引领亚叶和铃兰继续深入十二音街。
“有人的矿石病发作了,虽然邮差小姐留了几瓶抑制剂,但是根本不够用!”穆勒话音刚落,亚叶的表情微微一紧。
“没关系,我们带来了抑制剂,先让我们看看情况。”亚叶瞬间将方才在脑海中思索的那些交涉言辞抛诸脑后,此刻她唯一想做的,便是治病救人。
“跟我来!”穆勒毫不迟疑,转身便带着亚叶和铃兰穿过略显混乱的走廊,快步走向一间由储藏室临时改建的医护室。
刚推开房门,一股压抑的痛苦气息便扑面而来。
狭小的空间里,几名感染者正蜷缩在简陋的地铺上,他们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捂住身上矿石病发作的部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压抑的悲鸣声在空气中微弱地颤抖着。
无需任何指令,亚叶与铃兰立刻如同上了发条般投入救治工作。
亚叶迅速打开随身医疗箱,动作麻利地取出镇定剂和缓解源石结晶刺激的药物,她的表情专注而冷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
铃兰则在一旁轻声安抚着病人,柔和的光晕自她手中隐隐散发,试图减轻他们的痛苦。
就在救治紧张进行时,米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和烟尘的气息。
看到眼前的景象,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默默地加入帮忙的行列。
“这是怎么引发的?”亚叶头也不抬,一边熟练地为一位病人注射药剂,一边语速极快地向米莎询问道,她的声音冷静,但紧蹙的眉头透露着内心的焦灼。
“是留声机的缘故,那些自律防御单元,它们借助源石能量不断聚集生成法术,并持续抛出……这种高频度的法术波动,引发了一定程度的源石共鸣反应。”米莎接过铃兰递来的纱布,协助固定一位病人手臂上的敷料,语气沉重地回答。
“该死……。”亚叶低声暗骂了一句,手中的动作片刻未停。
她早料到那些依靠源石技艺驱动的留声机可能会出问题,但她没料到,其引发的后果竟如此直接和棘手,竟能直接引爆感染者体内最脆弱的不稳定因素。
临时医护室内的气氛陡然绷紧至极限。
亚叶、铃兰和米莎三人再无一语,全心投入救治。
亚叶的目光如炬,手中的器械仿佛与她融为一体,清创、注射、探查——每一个动作都冷静而精准。
汗珠沿她的额角滑落,她却毫无察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判断病情与采取应急措施上。
铃兰守在一旁,如同她最默契的影子,时刻预判着她的需求,迅速递上药品与纱布,少女的眼神澄澈而专注,眉心微蹙,写满忧虑与坚决。
米莎也未有迟疑,她伏在病床一侧,凭借过往的经验与天生令人安定的气质,低声安抚着痛苦悲鸣的感染者,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微光,穿透恐惧,带来些许平静。
时间在止血钳与药瓶的传递间无声流淌。
她们不断操作:压下注射器、清理创口、包扎固定……每一个动作都是与病痛的争夺,每一次呼吸都压着沉重的紧迫。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源石低语交织的压抑,器械轻碰声与压抑的喘息清晰可闻。
终于,最后一位感染者的呼吸趋于平稳,剧烈发作的源石活性被暂时抑制。
三人几乎是同时松懈下来。
亚叶摘下手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铃兰轻轻靠向墙边,额发已被汗水浸湿,米莎长长舒出一口气,用手背擦过下颌。
她们沉默地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进旁边的休息室,相继瘫坐在长椅中,累得连一个字也再说不出。
“辛苦你们了。”穆勒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人手接手后续的照料工作后,迈着步伐走过来,真诚地对三人说道。
“没什么,是我们该做的。”亚叶强打起精神,勉强挥了挥手,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穆勒转身端来几杯水,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三人面前,依次将水递给她们。
“这是给你们的。”简单交代完后,他便迅速转身,又去照看刚刚稳定下来的病人,步伐中带着一种对工作的专注与负责。
“……呼……。”亚叶缓缓地喝完一杯水,随后用那刚刚还在微微发颤的双手小心翼翼地稳住空杯,动作迟缓而又谨慎,轻轻将杯子放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的力量,深深陷进座椅里,双眼微微阖上,仿佛要在这片刻的宁静中稍作休憩。
“那个,亚叶姐姐。”铃兰轻轻凑近些,她也已经喝完了水,动作轻柔地将杯子搁在身后的窗台边,眼神中带着一丝欲言又止。
米莎默默喝完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静静地将杯子轻轻放在手边,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眼神有些放空,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紧张的救治场景中。
“我们……还要跟他们解释么?”铃兰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亚叶听闻此言,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让我……让我……让我……。”她嗫嚅着,说到最后,声音如同机械般干涩、重复,整个人显得不知所措。
她满心不愿让铃兰瞧见自己此刻这副狼狈模样,亚叶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初出茅庐、刚刚成为前线干员的新人,如今面对这些纷繁复杂的状况,处理起来着实让她感到大脑仿佛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即将不堪重负。
“让我歇一下,晚点我会去说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机械般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闭上眼,试图将那些不断闪回的画面——安托的身影、暴徒的怒吼、留声机的强光、感染者痛苦的表情——从脑海中驱散,但它们却更加清晰。
一种排山倒海般巨大的无力感,如汹涌潮水般猛地涌上心头,不仅将她的身体彻底淹没,还如同一只无情的巨兽,开始慢慢吞噬她原本坚定的意志。
而一旁的铃兰,宛如一只乖巧的小鹿,轻轻地点点头,懂事地不再打扰亚叶。
“铃兰小姐?”一直沉默不语的米莎,静静地看了一眼亚叶那连指尖都仿佛在诉说着疲惫的模样,随后将目光转向铃兰,轻声说道。
“诶……是?”铃兰微微一愣,赶忙回应。
“能在帮我们倒多点水来么?”米莎说着,将自己的水杯递出,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
“嗯!”铃兰应了一声,缓缓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动作轻柔地捧着三个杯子,迈着细碎的步伐离开了休息室。
米莎静静地目送着铃兰离去的背影,此时,偌大的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与亚叶两人。
在这寂静得有些压抑的氛围之中,只能听到亚叶努力压抑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声音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疲惫与挣扎。
米莎没有立刻发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亚叶能在这短暂的宁静中稍作舒缓。
“撑到现在,很辛苦了吧?”良久,米莎才缓缓开口,那语气极平静,却好似一把锐利的剑,足以穿透亚叶的心防,直击她内心深处的脆弱。
“我没事。”亚叶吐出的这句话,宛如一颗突如其来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湖面的平静,也击碎了她最后的伪装。
她依旧低垂着头,没有抬起,只是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如同呓语,仿佛生怕这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专注起来做一件事,的确会在那之后对其他事情显得毫无感情。”米莎轻轻点了点头,神情略带思索,而后接着缓缓说道。
亚叶凝视着自己那依旧微微发抖的手,仿佛这双手承载了所有的疲惫与无奈。
而后,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地从她心底涌出。
“这里,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我不知道该怎么更好的去处理。”亚叶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萎靡不振,像是焉了一般,无精打采地说道。
“安托死了,我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个残酷的结果。”她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悲怆,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心底艰难挤出。
“沃伦姆德的感染者与普通人之间日益激增的矛盾,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处理得更为妥善。”
“在那场暴动之下,我甚至连保护好铃兰的能力都没有。”她的声音中带着自责,头愈发低垂,似乎不敢面对自己的无能。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亚叶的声音渐渐低沉,透着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我甚至觉得,我不应该来到这里。”她的声音几近哽咽,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米莎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聆听着,任由亚叶将所有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
她知道,亚叶需要这样一个宣泄的出口。
直至亚叶的声音渐渐趋于沉寂,整个空间里仅余她那压抑至极的抽气声,仿佛在静谧的空气中轻轻颤抖。
米莎见状,这才缓缓开口。
“会这么想,是正常的。”她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宛如在不紧不慢地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这不是你的错,任何一个人,同时背负着安托的死、这里的混乱和身上的疲惫,都会觉得撑不下去。”
“…………。”亚叶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深深地埋下去,仿佛试图将自己隐匿在这一方小小的黑暗之中,逃避那些沉重的思绪。
“罗德岛派你来,是期望你解决所有问题吗?我想不是的,他们只是期望你‘做你能做的事’,而今天,你做到了,你带来了药,你救下了房间里那些人,就在刚才,你做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米莎说到此处,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让这些话语在空气中缓缓沉淀,渗入亚叶的心底。
“我们无法一瞬间愈合所有的伤口,也无法让死者复生,我们能做的,往往只是‘下一件事’,治好下一个病人,保护好下一个身边的人,而‘下一件事’,你已经完成了。”
“现在,你需要做的‘下一件事’,不是去想整个沃伦姆德该怎么办,而是允许自己休息,你已经到极限了,真正的坚强,是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等你休息好了,如果你还想去做些什么,我会和你一起的,但现在,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允许自己休息。”
“……谢谢。”当亚叶缓缓抬起头时,她的表情相较于之前,明显少了几分沉重,仿佛那些压在心头的巨石,已被米莎的话语悄然挪开了些许。
“一会就要开饭了,在这里吃过饭再说吧。”
“……真奇怪,明明过冬储备还没放呢。”
“这就是接下来讨论的事情。”米莎话音刚落,铃兰恰好回来了,手中稳稳地提着三杯水。
“我回来了!”铃兰清脆的声音在休息室里响起,她笑意盈盈地将水杯递给两人。
米莎和亚叶接过水杯后,彼此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两只水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份短暂的宁静与理解而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