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默洛特思索了片刻，吐出一个词。
“艾斯特拉西亚大陆危机会议。”
卡莉奥丝特拉湛蓝的眼瞳里，疑惑没有丝毫减少。
看到她这副表情，卡默洛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只得继续解释。
“为了应付与魔族的战争，人类的众王国史无前例地组成了联盟。”
“然后呢？”卡莉奥丝特拉追问，有一种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执拗。
“死者为什么会减少？”
“因为联盟，意味着资源在某种程度上的流通。”
卡默洛特摊开手，边比划边解释。
“粮食富裕的王国，会将多余的食物输送给粮食匮乏的国家。掌握了更先进医疗技术的国家、农业技术进步的国家，也会派遣人员去指导那些相对落后的邦国。””
听完这番话，卡莉奥丝特拉白皙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失望。
“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人类，却要等到与整个魔族爆发战争，才懂得去做吗？”
“确实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进步。”
卡默洛特耸了耸肩，露出的笑容带着讥诮。
“说到底，这也是一种半强制的「互助」……危机会议通过了一项名为「战时支援基金」的法案。所有未处在战火中的国家，都必须向前线的罗瓦尼安王国等国家，提供金钱与物资的援助。”
“而罗瓦尼安这些前线国家，在用这笔天文数字般的资金购买各国产品的同时，也向那些偏安一隅的后方国家，贩卖一种最昂贵的奢侈品——安全。”
卡默洛特语气里的嘲弄几乎不再掩饰。
“不然你以为，那些至今仍在夜夜笙歌、醉倒在自家庄园里的贵族，他们的高枕无忧，是从哪里来的？”
卡莉奥丝特拉的呼吸微微一顿。
“原来是这样……”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叠她亲手抄录的羊皮纸上。
她终于明白了，半年来一直困扰她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魔王”已经被讨伐，人类的战线却几乎没有向前推进。
恐怕，就是刻意维持的。
“怎么感觉人类社会……就像是寄生在与魔族交战的这几个王国身上。寄生在那巨大的消费力上。”
“这个嘛……”卡默洛特下意识为那些普通人辩解，“毕竟多数人没有战斗的能力。他们只能接受前线国家的保护，并用粮食和金钱作为回报。”
卡莉奥丝特拉没有否认这份交换中或许存在的善意。
她纤细的手指快速翻动羊皮纸，最终停在记录着钢铁与造船业的那一页。
那道在百年间陡峭上扬、近乎垂直的曲线，像一把尖刀。
她的声音变得凝重：“可是，在百年的战争中，人类的部分社会结构，已经彻底依赖上了‘战争’这个庞大的市场。”
卡莉奥丝特拉的目光，笔直地刺向卡默洛特，像是在审判，又像是在求救。
“有办法……回避这种崩溃吗？
喂喂喂，你可是魔王大人啊，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立场？
卡默洛特内心腹诽着，脸上只是随意地摇了摇头：“大概有吧，但我不知道。”
“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太低了，农业甚至才刚发展到轮作法。”
他的声音懒散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而那个所谓的危机会议……即使一个国家粮食多到烂掉，只要不在那个‘战时支援’的框架里，他们都会对闹饥荒的邻国选择隔岸观火。”
他想起了与艾莉丝的旅途中，在那些远离战火的“和平”村庄里，依然能看到身形枯瘦，眼神麻木的孩子。
巷子里的空气，一时间无比沉重。
“人类与魔族的战线，在成功讨伐‘魔王’后，只进行了非常小规模的推进。”
卡莉奥丝特拉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卡默洛特心上。
“非常小。哪怕是军事最强的罗瓦尼安王国，也仅仅只是推进到了龙骸山脉而已。”
“精灵粗口！”一句压抑不住的脏话，从卡默洛特牙缝里挤了出来。
他不是气笑了，而是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恶心。
他当然能猜到，战争若是戛然而止，罗瓦尼安会多出几十万除了挥剑杀人外，不知该如何求生的退役士兵。
但这种心照不宣地维持战争的行为，还是让他感到厌恶。
“魔族这边……状况也一样糟糕。”
卡莉奥丝特拉垂下眼睑，额前的红发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我们被统称为‘魔族’，但内部充斥着无数氏族间的内斗，还要兼顾那些弱小部族的生存。”
“强大的氏族极度好战，且抱持着根深蒂固的种族优越感。”
她抬起头，巷口魔法街灯的光，驱不散她眼底深处的阴霾。
“所以，魔族其实也没资格嘲笑人类。”
“一旦战争结束，就算魔族获胜，整个大陆只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强大的魔族会肆意殖民人类王国。富裕的好战氏族，会用抢来的财富逼迫弱小氏族臣服，然后集结更庞大的军队，去尝试统一整个魔族。”
“军阀……”
她轻声念出那个，他曾经教给她的词。
“确实，再恰当不过的形容。”
巷子里的气氛，因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话题而变得黏稠。
可下一秒。
卡莉奥丝特拉脸上的所有阴郁、所有绝望，忽然一扫而空。
她看着卡默洛特，双眸里骤然绽放出惊人的光彩，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样。
“还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还好，阿斯特莱娅大人，把你送给了我。”
卡默洛特人已经麻了。
别把他说得像是什么女神打包赠送的礼物好吗？！
然而，卡莉奥丝特拉根本没给他吐槽的机会。
她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贴到了他面前。
少女仰起精致的脸庞，眼神无比灼热，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般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卡默洛特，成为我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