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关掉了手机,打了一半字的讯息到底也没发出去,嘎然而止。
【东京港、品川码头。】帕克琢磨其这俩块地名,【无论如何还是去看看吧】。
帕克慌忙出门,手指刚勾住咖啡店那扇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推出去半寸,迈过门槛的右脚尖还没沾到外面的青石板路,整个人突然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猛地把腿收了回来。
木门“吱呀” 一声弹回去,差点夹到他的手背。
啊呀。
没付钱来着。
这个迟来的觉悟将他钉在原地。
帕克老老实实拿起夹在桌子的小菜单夹子的账单。
纸张很薄,带着点高级的质感,但他宁愿拿着的是一张普通的收据。
手指刚把账单攥实,目光扫到“总计” 那栏红色数字时,眼睛跟被强光刺了,唰地移开,转而盯着桌布上的格子纹数起了线。像是考了零蛋不愿意面对事实的半大小孩。
他闭眼,睁眼,又在大脑即将意识到具体数额前迅速闭上。
幻想一年前自己是被收银机咬一口,获得“让数字自动减少一位数”的超能力。
拜托!这可比蜘蛛等比例的力量强多了。
就这么耗了半分钟,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欺欺人这招他从小用到大,对付梅婶或许偶尔能蒙混过关,对付冰冷的现实从来没管用过。
帕克好声好气在内心说服自己,自我安慰起了效果,真攒了点直面现实的勇气。
将目光重新聚焦。
然后,金额纳入眼帘。
“什么?!这?”苦心经营好久的心里防线还是被那个数字贯穿了,“嗷呜……”
帕克听到自己信用卡哗啦啦流水爆出账单,卡片塞进卡槽的瞬间,先是“滋啦滋啦” 的连环轻响。
直到POS机屏幕上的 “交易失败” 跳出来,闷得人耳朵发涨的噪音才能停下。
价格真的合理吗?
说实话,刚才那杯拿铁确实好喝,奶泡细得跟云朵似的,抿一口能尝到咖啡豆的焦香,还带着点淡淡的坚果味,比他常喝的那家连锁咖啡店强太多了。可要是早知道这么贵,他当初就算被四条真妃同学拽着胳膊,也得死死扒着店门不进来。
“哎——”帕克长舒一口气,而今喝了人家的东西,把饮品灌入胃道,便只得认栽了。自己总不能吃霸王餐吧。
还有四条真妃同学那份也要一同交上,经济造成的窟窿更是雪上加霜。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挪地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主理人正低着头榨橙子,手里的果汁机“嗡嗡” 转着,金黄的橙汁顺着滤网流进透明杯子里,带着股清新的果香,飘得满店都是,香得人想流口水。帕克把账单递过去,怀着悲壮的心情,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您好,结账。”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啊。
心里头已经默默把这家店拉进了【此生不再来”】的黑名单。
下次就算路过,也只敢隔着玻璃看一眼,跟逛市中心那家豪华商场似的,里面那些闪闪发光的奢侈品,他从来都是看看就走,绝对不踏进去凑这个热闹。
主理人停止手头工作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迷惑的表情,圆圆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推了推眼镜,看了帕克两秒,才恍然大悟似的,“哦,你说这个啊,那位女同学走的时候给你付过了呀。”
“欸?”帕克掏钱的手指停住了。
主理人见帕克不信,从柜台掏出两张纸币,朝他扇扇风,钞票自身带的那股干燥的、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油墨气味,加上四条同学自己的香水味道混合飘来,证明那确实是来自四条同学的钱,“就在你盯着电视看的时候,她又跑了回来,结的账是你们两个的。”
帕克沉思起来,姿势跟希腊著名雕像奥古斯特·罗丹的名作思考者姿势别无二致,前额和眉弓极度的向外凸出,双眼又极度的凹陷,隐没在暗影之中,苦闷沉思的表情,有力地传达了探究哲学精神的痛苦。
理性、冷静、深刻。
然后他用怀疑人生的语气问,“您是说,我被请客了嘛?”
“对啊。”主理人没想到这就是他沉思后得出的情绪。
帕克又俯身低头支颏,“老板,这里是514宇宙嘛”
这不应该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主理人忍不住开口,没好气丢着这句话。
“你们不是朋友嘛你们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朋友之间请杯咖啡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能她觉得你跟他关系好,也可能就是单纯觉得这家咖啡好喝,想跟你分享,哪有那么多‘怎么会’?”说完,他不再搭理还在皱着眉的帕克,转身继续榨橙汁。
机器的嗡鸣声再次响起,金黄的橙汁顺着滤网往下流,带着清新的果香飘满整个店。
可是帕克没有这种经历,在老板眼里四条真妃默认是帕克的朋友,实际上一直以来他甚至没有那种算得上朋友的人。
以前的周末,帕克总爱揣本卷了边的漫画,去家附近那个小公园。他总挑最靠角落的长椅坐,椅面被秋天的风浸得发凉,刚坐下时能透过牛仔裤冰到膝盖。
漫画翻到哪页算哪页,指尖反复摩挲着被摸软的纸边,连剧情都没怎么看进去。
耳朵里全是不远处的动静。
小孩追着风筝跑的笑声、情侣分享同一杯奶茶时的低语、老太太们凑在一起聊家常的絮叨,那些声音像团暖烘烘的云,飘在他周围,却怎么也落不到他身上。
偶尔有风吹过,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会把漫画合起来,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看它被夕阳拉得老长,孤零零地贴在长椅下,连只路过的猫都不会靠近。
放学路上更甚。
只要远远看见前面有同班同学结伴走,他就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等人家走远点,再把书包带攥得紧一点,低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野草,还有几只忙忙碌碌的蚂蚁,他能数清蚂蚁搬了多少粒碎面包渣,却不敢抬头看前面同学的背影。
他们勾着肩,书包碰着书包,笑声能飘出老远,讨论着周末要去哪家游戏厅,或是新出的蝙蝠侠单行本。
帕克的鞋尖踢到一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钻进另一道石板缝里,像他自己一样,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被人注意到。
那些被主理人当成“理所当然”的朋友互动,对他来说,从来都是电视里才有的画面。
动画里的主角们会分享同一份便当,会在对方难过时拍着肩膀说“没关系”,会一起熬夜准备考试,那些画面亮堂堂的,连色调都比他的日常暖。可关掉电视后,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想起刚才动画里的场景,突然觉得手里的遥控器都有点凉。
主理人把榨好的橙汁倒进玻璃罐里,动作慢悠悠的,“我家侄女跟你差不多大,天天跟她朋友凑一起,今天你请我喝奶茶,明天我请你吃蛋糕,吵吵闹闹的,倒也热闹。”
他顿了顿,看了帕克一眼,“有时候人跟人就是这样,不用想那么多,你帮我一把,我记着你一点,就熟了。”
“嗯嗯,您说得对。”帕克露出受教了的表情,推出屋门。
他抬头望向屋子外,东京的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下次就把这次的请回来吧。】帕克想。
然后,他把目光放向东京港、品川码头的方向。
刚才主理人说记者会在那两个地方蹲守秃鹫的出现。
今晚要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