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外恢复了寂静,但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刚才对真希说的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在对自己重申某种信念。
他确实喜欢一之濑帆波,那种喜欢,是建立在欣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之上。
正因如此,他才不想用一种轻率的方式去玷污这份刚刚萌芽的感情。
他搞砸了和真希的关系吗?
大概吧。但比起那个,他更在意的是,一之濑帆波本人,在清醒之后,会怎么看待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的动静,似乎能穿透墙壁,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听不见具体的声音,却能想象出那里的氛围。
也许,帆波会因为他的“正直”而对他更有好感?
又或者,她会觉得他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胡思乱想中,倦意渐渐袭来。
算了,明天再说吧。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答案。
***
一之濑帆波醒来时,头还有些微的胀痛,但身体却异常的清爽。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她坐起身,回忆着昨晚的片段。
喝醉了,被比企谷君背回房间,然后……然后好像就睡着了。
记忆有些模糊,但残存的感觉却是安心的。
遇到比企谷君之后,每一天都像是被施了魔法。
原本灰暗的日常,被染上了绚丽的色彩。
那些只在漫画和电视剧里出现的情节,一件件地在自己身上上演。
他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魔术师,总能变出各种各样的惊喜。
这种感觉,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看见母亲正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似乎在等她。
“醒了?”母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妈妈。”帆波微笑着走过去,“早上好。”
“帆波,”母亲没有回应她的问候,而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你觉得,你和那个比企谷君,有可能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帆波愣了一下。“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我们……我们很相爱。”帆波的脸颊泛起红晕,语气却很坚定。
“相爱?”母亲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我承认,他现在或许是爱你的。但是,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帆波。你们的开始,就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这样的关系,能走多远?”
“谎言?”帆波的心猛地一沉,“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母亲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了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轻轻放在茶几上。“这个,所谓的全国高中生推理小说大赛,我查过了,根本不存在。它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由东京一家小型活动策划公司举办的商业活动,唯一的赞助商,就是比企谷君。”
帆波的瞳孔收缩了。
母亲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还有这个。那天流星雨,简单来说,就是用人造卫星,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制造一场流星雨。这项服务,很贵。”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帆波的心里。
“包下整辆观光巴士,包下海边,这些我就不说了。帆波,你还不明白吗?你所经历的这一切浪漫和惊喜,并不是命运的巧合,而是被人用钱精心设计好的剧本。你只是剧本里的女主角。”
帆波呆呆地看着那些白纸黑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巧合,那些让她觉得“我们真有缘分”的瞬间,此刻都有了合乎逻辑却又无比残酷的解释。
为什么巴士上空无一人?为什么自己水平明明一般却能得奖?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那么完美?
原来,根本没有魔法。
“我不明白……”帆波的声音在颤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母亲冷静地分析道,“也许,他真的只是因为喜欢你,想用这种方式来追求你。毕竟,爱情的开始,很多时候不就是见色起意吗?他看到了你,对你产生了兴趣,然后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获得你的好感。”
“那又怎么样!”帆波忽然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声音却拔高了,“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是开心的!这就够了!”
她的内心,其实已经裂开了一道缝。她只是不想承认。
“开心?”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是,你现在很开心。因为你正处在热恋期,被他营造的幻象所包围。但是以后呢?当他遇到一个比你更漂亮、家世更好的女孩子,他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甚至更盛大的方式去追求别人?”
“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真的了解他吗?”母亲的问题直击要害。“你知道他真实的家庭是怎样的吗?你知道他平日里是怎样一个人吗?你们之间,甚至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
帆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亲叹了口气,抛出了最后一击,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昨晚,你喝醉了。他把你送回房间。”她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表情,“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对吗?”
帆波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母亲的声音变得很轻,却也更冷,“一个男人,在那种孤男寡女、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如果真的爱你爱到无法自拔,他会怎么做?克制自己,展现君子风度?那是一种选择。但还有另一种选择,就是顺水推舟,让关系成为既成事实,然后承担起责任。”
帆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比企谷昨晚对真希说的那番话,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但在母亲的解读下,却变成了他不够爱她、随时准备抽身的证据。
更可怕的是,她无法反驳。因为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安,正是如此。
“就算……就算他是什么财阀之子,他的钱也总有花完的一天。”母亲继续说道,“到了那个时候,他还能为你制造这些惊喜吗?而你,一个习惯了这种梦幻生活的女孩子,能陪着他过回普通人的日子吗?帆波,清醒一点吧。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最终只会变成一种压力。”
“一直伪装自己,是很累的。无论是他,还是你。”
“梦,总有要醒的一天。”
母亲的话说完了。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帆波低着头,长发垂下,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许久,她站起身,没有看母亲一眼,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