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雳霆的意识如同沉船般,从冰冷漆黑的海底缓缓上浮。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医疗部病床特有的、略带坚硬的柔软,消毒水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但更清晰的,是压在他胸膛和臂弯间的凉意。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华法琳伏在他身边,白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枕畔和他的身上,她侧着脸,呼吸均匀悠长,眼睫下带着淡淡的阴影,显然已疲惫至极,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胸口,仿佛在睡梦中仍坚持感受他的心跳。
一种混杂着无尽心疼与巨大安定的情绪瞬间攫住了胡雳霆的心脏,他极其缓慢地地抬起那只没被压住的左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或许是这细微的触动,或许是注视的目光太过专注,华法琳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血红的眼眸起初还带着朦胧的睡意,但在对上胡雳霆清醒的视线时,瞬间变得清明。
“你……”她猛地支起身子,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与后怕,“你终于醒了!”随即,那担忧迅速转化为气恼,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个乱来的笨蛋!知不知道你昏迷了整整一天!内脏多处冲击性出血,体表还有多处……”
她的数落戛然而止。因为胡雳霆忽然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用着苏醒后所能凝聚的全部力气,将她拥进了怀里。这个拥抱甚至扯动了不知哪处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他要用华法琳的真实存在,去驱散那噩梦深处冰冷的血腥与孤寂。
“……喂,”她试图维持着生气的外壳,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哽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乱动,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是啊。”胡雳霆闭着双眼,轻轻地回复着,“我总感觉自己活的太久了,脑子里留存了太多不好的回忆,也只有小琳你在的时候我才觉得活着有意义。”
华法琳被他话语中几乎将全部生命重量都寄托过来的依赖压得心头发窒,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苍白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责备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心疼。她不能成为他活着的唯一意义,这太危险,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而言,都是如此。
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试图将话题引向一个或许能让他看到更多可能性的方向。
“别说这种傻话……”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未来还长着呢……等你好起来,有什么打算吗?总不能一直赖在医疗部吧?”她试图用一点轻松的调侃冲淡沉重的气氛。
胡雳霆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依旧是一片茫然的灰雾。他看着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轻声回答:“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未来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就像你最初的期望一样,我会留在你身边。”这句话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是天经地义的真理,却让华法琳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于忍不住,用力从他怀里挣开,坐直了身体,血红的眼眸紧紧盯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栗子,你不能这样。”
胡雳霆因她的突然离开和严肃的语气而怔住,茫然地看着她。
“你要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打算。”华法琳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你不能把你活着的意义,你的未来,你的一切,全都系在我一个人身上,这太重了,对我……对你自己,都不公平。你明白吗?”
胡雳霆被她眼中的锐利和话语里的决绝刺伤了,他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助的痛苦:“可是……小琳,现在的我,真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看着他这副仿佛被遗弃般的脆弱模样,华法琳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思考着。突然,她想到了一个人。
“也许……”她斟酌着开口,声音放缓了些,“你可以找博士聊聊。”
“博士?”胡雳霆重复道,语气里充满了陌生和疑惑,那位神秘的指挥官,与他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很信任他?”
“是的,栗子,我对他的信任,仅次于对你的信任。”
胡雳霆沉默了。
“咚咚咚——”
礼貌的敲门声适时地打断了房间里的凝重,华法琳深吸一口气,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阿米娅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她看到床上已经苏醒的胡雳霆,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糖浆先生,您醒了,太好了!”她走了进来,关切地看着他,“博士很担心您,特意让我来看一下你恢复的怎么样。”
胡雳霆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已然大为减轻的钝痛和虚弱感。华法琳的超效治疗药剂和她自身的源石技艺显然效果卓著。
“我感觉已经好多了。”他撑着床沿,慢慢坐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既然博士想见我,我现在过去应该没问题。”他看向阿米娅,语气带着一种想要尽快处理此事的迫切,或许也是为了回应华法琳方才的话语,试着与博士谈谈。
阿米娅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她仔细看了看胡雳霆的脸色,似乎在做评估。她想了想,点点头:“博士确实提到过,如果您苏醒了并且状态允许,希望能和您见面聊一聊。既然您觉得可以……那我带您过去吧。博士现在应该就在办公室。”
她又转向华法琳,礼貌地询问:“华法琳医生,您看糖浆先生现在的情况,可以短暂活动吗?”
作为一名专业的医疗人员,华法琳本能地想否决这个提议,要求他继续卧床观察。但触及胡雳霆眼中那抹微光,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以。”她最终有些不情愿地点头,语气硬邦邦地补充道,“但时间不能太长,不许激烈运动,谈话结束后立刻回来休息,我会让医疗部准备后续的检查和调理方案。”
胡雳霆对她露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知道了,我很快就回来。”他试探性地下床站直身体,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阿米娅及时上前一步,似乎想搀扶,但胡雳霆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他深吸一口气,适应着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那我们走吧,阿米娅。”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些许。
“好的,请跟我来,糖浆先生。”阿米娅点点头,走在前面引路。她步伐不快,显然在照顾伤员的速度。
胡雳霆跟在阿米娅身后,迈出病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华法琳。华法琳依旧站在原地,担忧地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阿米娅走进了罗德岛舰内灯火通明的走廊。
脚步声在金属廊道里回响。胡雳霆沉默地走着,脑海中思绪纷杂。博士找他究竟要谈些什么?关于他那失控的力量?关于整合运动?还是关于……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