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视野里,一盏行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照亮了低矮的天花板和纸拉门上的格子纹。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线香气味,彻底驱散了记忆中那无孔不入的石粉与汗臭。
这里不再是那个冰冷坚硬的工棚。
翔艰难地转动眼珠,脖颈仿佛生了锈。视线费力地聚焦。
灯影摇曳下,一位身着深色袴、外罩渐变羽织的少女正静坐在侧方。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侧脸线条锋利,墨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微垂着的、紫罗兰色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审视着他胸腹间层层缠绕的绷带边缘,眼神沉静,没有丝毫惊惶,也无多余的怜悯。
翔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石粉,摩擦出嘶哑的声音:“你…是谁?”
对方是斩杀了那可怖怪物、将自己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人。把自己带到这温暖洁净的旅馆,似乎还请人治了伤。
正因为这遭遇好得超出了他人生经验的范畴,翔反而感到一种深切的疑惑和不安。
少女闻声抬眼,那双紫眸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目光平静无波。
“水无月泷。”她的声音清冷,“来自‘鬼狩’。”
鬼狩?翔在贫瘠的知识里搜寻了一遍,毫无所获。
他猜测,大概是猎人一类的职业吧,只不过狩猎的对象不是山猪野鹿,而是…那种名为“鬼”的、可怖的吃人怪物。
他没有继续追问“鬼狩”究竟是什么,直觉告诉他那离他的世界很远。
他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躺着。
但只沉默了片刻,一种更现实的不安攫住了他。
翔想着想着,挤出一句话:“我…没有钱。”
他还是提前告知了对方,自己付不起那想必昂贵的医药费和这看起来就很舒适的住宿费。
如果对方指望他能偿还,那不如现在就把他扔回野外自生自灭,至少死得明明白白。
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快,似乎对他提及钱财有些意外,又或许是不满,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不需要。”
翔这次真正地闭上了嘴巴。随她的便吧,他想。
或许这位叫水无月的大人是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善良,或许另有什么他看不透的目的,但无论如何,对此刻的他来说,深究这些并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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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远河翔几乎被困在旅馆和室的布团上,像一条搁浅在陌生温暖滩涂的鱼,动弹不得。
胸腹间缠绕的厚实绷带下,伤口如同埋着灼热的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闷钝的痛楚,提醒着他那场生死搏杀的惨烈。
老医师每日准时前来换药,动作小心而熟练。
翔始终沉默以对,目光却常常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角落——水无月泷总是如同磐石般静坐在那里,闭目养神,虽然极少开口,但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比起对她身份的好奇与探究,最令翔印象深刻的,发生在他躺下的第二日。
前一晚,泷给他带来了一碗简单的白粥当作晚饭。
“吃。”她只吐出一个单字命令,语气毫无波澜。
然而看到那碗粥时,翔的眼睛却难以自控地亮了一瞬。
是米粥。
纯粹的、雪白的米粥。
虽然寡淡得没有任何调味,但那股久违的、温和的米香,就足以让他不顾粥还烫着,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几下子喝光,最后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碗底。
“谢谢。”他当时哑声对泷说。
然而那碗白粥,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一早,唤醒翔的不是疼痛,而是一阵奇异而诱人的香气。
纸门被轻轻拉开,泷走了进来,将一个朴素的木制食盒放在他手边能够到的位置。
食盒打开,一股翔从未闻过的、复杂的香气,瞬间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不再是冻硬的馒头、发霉的菜叶、或是混着石粉的糠糊。
食盒里,是小小一垛雪白的米饭,粒粒饱满晶莹,散发着谷物最纯粹的甘甜。
旁边是一碗清澈见底却隐约浮着油花的萝卜油豆腐味噌汤,温润的酱香扑面而来。
最旁边是一小碟烤鱼,鱼皮烤得焦黄油亮,酱汁浓稠深红,隐隐露出底下雪白的鱼肉。
对水无月泷而言,这只是乡间旅馆所能提供的,对身体恢复有益的伙食。
但对远河翔来说,这无异于神前供奉的珍馐。
他彻底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食盒,身体的本能先于匮乏的思考做出了反应——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口腔里唾液疯狂分泌。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拿起筷子,动作笨拙僵硬,因为采石场的岁月里几乎用不到这种工具。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咸、鲜、香、油脂的丰腴、鱼肉纤维的细腻口感……从未有过的复杂滋味瞬间在干涸的口腔里炸开,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他所的自制力。
他不再犹豫,几乎是立刻开始了狼吞虎咽。
米饭被大口大口地扒进嘴里,味噌汤被咕咚咕咚地灌下,烤鱼被迅速分解,连细小的骨头都被嚼碎了咽下去,不愿浪费一分一毫的滋味。
风卷残云般,食盒很快见了底。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筷子仔细地刮了刮盒底沾着的饭粒和残余的酱汁,待到最后一点酱汤都被清理干净,才后知后觉地涌起一丝羞赧,耳朵尖微微发烫。只能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看角落里的泷。
少女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对这边刚刚发生的、近乎野蛮的饕餮盛宴毫无所觉。
只有在她起身,走过来沉默地收拾空食盒时,翔才极其短暂地捕捉到——她那低垂的、紫藤色眼眸中,极快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细微神色。
那不是鄙夷,也非同情,更像是一种……若有所思。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翔的身体在那位老医师的精心治疗和每日按时送来的、足以填饱肚子的饭菜中,一点点地恢复。
但比起身体上逐渐愈合的伤口,一种更深的困惑,在他心里扎了根。
水无月泷从未主动开口提过要他加入那个神秘的、绣着藤花的“鬼狩”组织。
可她所做的一切——救他、为他治伤、给他提供食物和住所——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询问和考验。
翔躺在被褥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木纹,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已经知道“鬼”是什么了。那皮肉被撕裂的剧痛、那令人作呕的恶臭、那绝非人类的恐怖模样,都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吃人的怪物,是带来灾祸的东西。
消灭它们,听起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他只是个在泥地里打滚、饿着肚子长大的小鬼。
力气?在采石场干了六年,确实练出了一些蛮力,可在鬼那可怕的力量和速度面前,根本就像螳臂当车。技巧?他唯一会的,就是对着不会动的石头挥铁镐。勇气?想起面对鬼时那冻彻骨髓的恐惧,他现在还会手心冒汗。
他想起了六实。那个像瓷娃娃一样干净、会对他微笑、分给他饭团的女孩。
她是他在冰冷世界里感受到的、唯一的一点温暖。
他想保护她吗?当然想。
可是……拿什么保护?
记忆里,六实家那些高大的下人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垃圾。他们随手就能把他拎起来扔得老远。
保护六实?那是那些“体面人”的事,轮不到一条连饭都吃不饱的野狗。
他连稍微靠近她家都会被赶走,又拿什么去对付比那些人可怕百倍的恶鬼?
迷茫像浓雾一样,把他紧紧裹住。
加入鬼狩,看起来像是一条能获得“力量”、找到“意义”的危险道路。
可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是成为像泷那样能冷静斩鬼的强者?
还是变成像采石场里那些无声无息就消失了的小工中的一个,连骨头渣子都混进了石头粉里?
他找不到一个能像火把一样照亮前路的理由。
报仇?父亲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他心里除了麻木,空空荡荡。守护?他连自己都守护不了。大义?那太遥远了,远不如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味噌汤来得真实。
这天傍晚,食盒又准时放在了枕边。
今天除了固定的米饭和味噌汤,还有几块炖得烂熟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浸在深色发亮的酱汁里,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翔拿起筷子,动作已经比前几天熟练多了。
他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软糯的脂肪和酥烂的瘦肉几乎在舌尖化开,咸中带甜的酱味充满了整个口腔。
一股扎实的饱足感从胃里蔓延开,暖和了手脚。
他吃得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是“活着”的滋味,是他过去十一年人生里,几乎未曾尝过的、属于“人”的滋味。
是泷,将他从荒野的死亡边缘拖回了这个有热饭、有屋顶的世界。
翔默默吃完了所有饭菜,连酱汁都用米饭擦干净了。
他放下筷子,第一次没有避开视线,主动看向一直静坐在角落里的泷。
旅馆外面,天色暗了下来,隐约传来街市上的嘈杂人声。
房间里,炭火盆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食物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喉咙动了动,感觉有点腻,最后还是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问题:
“为什么……给我饭吃?”
这个问题问的不仅仅是这一碗饭。为什么救他,为什么收留他,还有那个泷没有说出口的、关于刀与鬼的未来。翔终于做好准备去思考。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凝住了,只剩下炭火偶尔轻微的爆裂声。泷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