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疼痛,更加突出的感觉是寒冷。
胸腔里似乎有一种恶心欲呕的感觉,混乱的意识缓慢地召示着,自己被扛了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远河翔才迟来地感到颠簸,而这种颠簸又和乘坐牛车的体验不同,仿佛梦境一般的飘忽。
鼻腔中,清冽的香气和腥浓的血味在争斗。脑子完全不清醒,除了切身的感受之外,翔无法思考自己所处的状况。
比如他被人救下这一点。
不知颠簸了多久,对时间也失去确切的感知,翔才意识到疾驰的消失。
他被放了下来,身下传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度陌生的触感。
某种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后背,体重压在上方的时候,能感受到贴合他纤瘦脊背曲线的反馈,却有着一定的厚度,不至于垮塌下去。
实际上,只是旅馆房间的布团。
但是,与他整整睡了六年的,采石场铺在坚硬硌人的石地面上的草席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被这种温暖拥抱住的瞬间,翔那原本感受着寒冷和疼痛的意识慢慢地朦胧起来,似乎也躺进了布团之中。
他就这样沉沉睡去。
深紫色羽织的少女皱了皱眉头。
这个自己从矿场顺手捡来的,受伤的男孩,这会儿看上去一副睡得很香的样子,前提是忽略他胸腹处那一条巨大的抓伤的话。
血液从方才给他紧急包扎的布条下逐渐渗透后,慢慢流出来,往旅馆房间地面铺着的榻榻米上渗去。
少女叹口气,转身看向刚才她让人在门口等着的旅店老板,开口道,"去请镇子上的医生。"
少女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再加上她腰间还挂着把刀,虽然大部分都隐藏在了那件外袍下,但是眼尖的老板还是瞥见了刀柄。
他唯唯诺诺地应下来。少女补充了一句,"问起的话,说是行商的学徒遭了山贼。"
老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走路声慢慢远去在走廊。少女才在翔的面前蹲下来,轻轻剥开他的上衣,查看伤口的情况。
虽然翔没有清楚的意识,但是方才在山林中的现场,少女已经给他的伤做过了紧急处理。
冲洗过表面的污垢,撒上止血的药粉,然后塞上几块纱,在最外面紧紧缠几圈布条。这就是她能做的全部处理了。
平心而论,少女也并非擅长治疗伤势之人,而且身边也并未带药箱,仅有点应急品,不过,她对紧急处理已经得心应手,倒也不会因此陷入慌乱。
少女轻轻地按压着翔的伤口,血流得没有之前那么凶了,但是还是需要缝合。
男孩身形比较消瘦,因此那只鬼的一爪抓得也实,连皮带肉都划开一道,比较深的地方,整个腹壁都破了,也不知道脏器有没有破损,还需要等医生来看一眼。
不过,尽管消瘦,这家伙的身体却很结实。这也是他能够在鬼的袭击下左支右绌一段时间的原因之一。少女是这么推断的。
衣服上和头发里有石粉,手掌有厚厚的茧,发现他时,又是在采石场附近的一片林子里。毫无疑问他就是石场的小工。
虽然她到达现场时,这个采石场的男孩已经被鬼击倒在地,眼看免不了开膛破肚后毫不留情地被杀死。
而她又在瞬息间就斩下了鬼的头颅,但少女仍然看到了鬼身上有正在恢复的伤口。
是那个男孩刚刚造成的。
虽然鬼能够以一定的速度进行自我修复,可以说翔的攻击几乎是无用功。但是对于一般人来说,连最基本的,对鬼进行反抗都很困难。
身体能够做出逃跑的反应,已经是反射神经优秀了。对于从没见过鬼、从没接受过训练的平民来说,甚至会被吓得无法动弹。
一方面,是因为鬼本身的实力确实超出常人,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种生物本身就存在着异常的气场。
有的人称之为瘴气,有时候被称作怨念,被认知为一种不属于此世之物,或常世之物对现世的压制。
虽然并不是实质性的攻击,但是对于那些对鬼没有了解的平民来说,确实会影响他们的行动。
少女静坐在地,沉默地等待着医师上门,安静得如同雕塑。
她名叫水无月泷,隶属于鬼狩队。受任务所托,来到这偏远山中退治鬼物。
袭击翔的那只鬼,便是水无月泷此次的目标。
不久之后,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旅店老板引着一位须发略白,背着药箱的老医师走进门内。
医师一进门,目光便接触到躺在地上的少年胸前那渗着暗红血渍的包扎纱布,嗅到空气中残留的浓烈药粉味和血腥气,脸色不由得更为紧绷。
他走上前,在泷无声的注视下,小心翼翼解开布条。
那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红晕的撕裂伤口完全暴露在老医师眼前时,他倒抽一口凉气。
“这……这伤口!绝非寻常山贼所为......”老医师行医多年,经验丰富,显然看出了这伤口的非同寻常。
他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看向角落阴影里那个静默如松、散发着无形压力的紫眸少女,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该问的别问。”泷缓缓睁开眼,那双紫藤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老医师,目光冰冷。
医师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面所有的疑问和恐惧都被这目光硬生生冻了回去。
“尽力医治。”泷的声音依旧平淡,“酬金好说。”
“是…是!”
医师再不敢多看一眼,连忙点头如捣蒜。
他赶紧打开自己的药箱,取出更精细的工具和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膏药,开始重新仔细地清洗伤口,用细小的弯针和桑皮线,一针一针地缝合那狰狞的皮肉。
他的动作略有颤抖,却又异常专注和小心。清创缝合敷药后,他又开了一剂内服的汤药方子,详细嘱咐了饮食禁忌和换药的时间方法。
“伤口略深,失血过多……”老医师临走前,擦着额头的汗,低声对泷说道,语气沉重,“后续…一段时间内务必静养。”
泷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语,将足额的诊金放在医师手中。
老医师看着那远超预期的钱币,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少年和角落里那冷如冰刃的少女,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摇着头,步履沉重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