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区,鸿园,都市中一个古老得惊人的地方。
良羽先已经很久没回过鸿园了。倒不是他在这里有仇怨,或是得罪了不得了的人,原因其实相当无奈:鸿园没有鬼供他捉,他在这里赚不到半眼盘缠,自然只能远走他乡了。
“良先生,咱们就不说车轱辘话了,你就说,我这丈夫有复活的风险嘛?”
——但话又说回来,有些生意像是古董珠宝什么的,不就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还有些例如月饼、粽子的营生也就是逢年过节才会有些热度。
这鸿园偶尔还是有机会让他赚些眼钞的,不然,他为什么要一看到报纸就千里迢迢的从大湖赶回鸿园,险些要去坐那快的见鬼的W列车?
在接近大观园的某个茶楼,衣着豪气的妇人正在跟穿着粗布黄袍的良羽先说话,就是在谈生意。
“哎呀,那会有的事呢?您丈夫在被那血魔七世祖咬到的时候就已经成了血袋,那会儿就已经是具会活动的尸体了,没道理还能起来对您讲话。您就看在我也算是出了五服的王家人的份上,信我一回,把这棺材装满水,冻起来,他就还能继续领一点家里的俸禄……或是说,您打算加钱让我除妖?”
这不,家主评选刚刚落下帷幕,可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搜罗呢。
这面某家的旁支供养的咒杀僧失控了,那面某某猎人抓来的血魔咬伤了买家;这边存在地库给仙人炼丸的美人鱼失踪了,那边南方巨人死后留下了满街的恶臭……虽说家主评选已经结束,但是各家各户为了这次评选搞来的千奇百怪的“长生之物”、“神秘助力”可是多半没法退货的;虽然有不少都掉进坑里或是被干掉了,但是,为了把它们找来而受诅咒的人、被它们污染的人或尸体,在鸿园可没太多收拾的方法。
至于因这场评选产生的更多难言的动乱,就更是有着许多黑兽也难以处理的成分在了。
——而良羽先,就是靠鸿园这些稀奇事儿养活自己的好手。
像他这样的捉鬼先生,虽然不比血魔猎人那样专一,也不和管家一样靠谱,但是,在收尾人子职业这一块,没有哪个行当敢说自己懂的比捉鬼先生多、杂、稀奇古怪……虽然一般来说他们更可能连“捉鬼先生”这个名都没听过。
“……不,如果能回娘家…对孩子可能更好……还请先生不要开坛,做快些。”
妇人思考良久,开了贵口,那就是要干掉这血袋了,这样,多挣一千眼也差不多。
“停灵在哪?”
妇人在合同背面写了那处隐秘房间的坐标,附加委托就成立了,良羽先放了一枚铜钱在桌上,似乎是替那妇人结账,就动身了。
位置很近,良羽先走到地方,开了暗格,在腰包里摸了一会儿,就用他那把朱黑的桃木剑戳入那缠着密绳、不停颤动的棺材,发力,随即那棺材的颤动一顿,就完全成了一口寻常的厚实棺材。良羽先从地上抓了块黄泥巴填住自己戳开的细洞,拍拍手,把剑装回腰包,便关上了暗格。
都市里做生意就是稳当,要是这个不是血袋而是眷属,要是这里不是鸿园而是那片林子,这棺材封口就要用干净糯米,还要再插上三根线香,最后狗血喷淋,看守三日,谨防尸变……太麻烦了。
第一单开头不错,之后应该也不会有太麻烦的状况,看来这次的家主大人挺英明神武,没把事情闹到多糟糕的情况?
“先生,仙人的活儿,干吗?”
“帮我找到铁槛寺如今的位置,事成之后,你的身份不会被泄露,也不会有人追究你的逾越。”
——当第二个顾客带着乌泱泱的黑兽找上良羽先时,他立刻收了回前言。
看衣饰应该是史家的老人,似乎因为这次评选的重大失利而像是裹脚老太太一样满腹怨气,他的近侍手上的电击斧正悄悄的充能,像是良羽先不答应就要将他当场格杀。
“阁下未免高看鄙人了,一介无名的捉鬼先生,哪里有寻觅仙人踪迹的本事?”
“你当初既然能帮助一位家主找到血魔的长老,那么帮助史家找到仙人,必不是难事。”
“阁下……话密了。”
多说无益,良羽先手里出现一枚铜钱,眼神狠厉了。那老人的侍从无需命令就挥斧杀来,却在接触放电的瞬间——挥空了,这捉鬼先生霎时间不见了踪影,所在的原地只剩下了一地铜粉。
他跑了。
“这杀千刀的捉鬼先生——”那老人气急败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随行的黑兽破坏了头颅,老人说到底只是他那个被软禁在家走不开的本体为了办急事而启用的克隆产物,黑兽的簪头并不被他亲手握住。既然请不动、留不下那擅长跑路的捉鬼先生,他就不能再活着,免得给史家添上更大的麻烦。
而此时此刻,在之前说到的茶楼储物间,正处于货架上的良羽先相当难受,一半是因为好不容易寻来的救命法宝又没了一件,一半则是因为……这“阴明岁钱”的换位效果把他整个人给挤到了不足一个垃圾桶大的空间内——幸好他缩骨功没落下太多,在换位的瞬间改变了身形,才勉强没有与附近物品的融在一起,但是浑身筋骨,该疼的发不出声,就是疼的发不出声。
好半天才从货架上下来的良羽先刚缓口气,便看到了拿着拖把,一脸见鬼神情的店小二。
你看,这就是不贪心的好处,要是他偷摸的把铜钱放身上了,这会儿没准就要上演畸形人体秀了。
良羽先打个哈哈就快步离开了茶楼,今个下午刚到鸿园没一会儿就遇上了史家这破事,接下来的生意恐怕也不好做了……这正说着,第三个顾客找就来了。
那是一个戴着红色圆片眼镜的平头青年,穿着件满是煞气的棕布制服。
“良先生,我已从赫尔曼大人处知悉您的事迹,关于仙皇虫,不知您是否有……”
他妈的,是N公司的疯子。
还是要跑。
良羽先看清了来人身上的徽标,扭头轻脚踩上楼壁,疾步便走,夹在绑腿里的神行甲马这时便起了作用,虽然跟兔子黑兽的极限速度比是有些不够看,但是摆脱N公司这帮人的跟踪?应该也够用了——砰!良羽先都忘了他这个脑袋是不是开过光了,想什么坏什么,那颗在墙上炸开的子弹跟拇指的货色完全不一样,那不是凡间之物…该是那道仙光……就知道该早些回都市里的。
要不是他这道袍水火不侵,刚刚炸开的就是他的半个身子了。
N公司从哪得来的这仙缘——还想什么呢?接着跑,这片地方到底也是鸿园,不是N巢,跑出八百里了他们也没能力找了,到时再好好想。
就这样,良羽先的脚力加倍的在亭台楼宇上穿行,最终进入了鱼龙混杂的鸿园某后巷区域,掀开井盖一路下坠至底,才算停歇。
这两天……要不就辟谷了吧?等N公司的疯子和史家的傻瓜都消停了再出来找些生意干,反正血魔猎人不懂鲸鱼是什么,大湖收尾人则不懂咒杀僧是什么,而王家人又不懂血魔是什么…总归有些小委托是他捞的着的,赚的少没啥,别让他再见到那些‘胸怀大志的奇怪玩意儿’就行……
而眼下,就有个‘胸怀大志的奇怪玩意儿’不得不要处理了。
良羽先在灰蒙蒙的废墟中扒开自己左臂袍子袖子,露出那些凌厉的乌黑树枝状伤痕,看了两眼,长长的吐了口气,回头,看向了那个他怎么跑路,也总是能找上他的女鬼。
“我说,曹女士,我已经跟你解释了已经有两百年了吧?血魔这病它就与水相克,恐水症恐水症呢,您就是再怎么想去大湖游泳,我也教不了你啊……一直逃单是我不对,但您也不能指望我这一个仅有四百年道行的捉鬼先生,能治的了您这一代眷属的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