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都市中极为罕见的残障人士,自幼双目失明,双耳失聪,口不能言,并带着这样的身躯活到了成年。
在现在的都市,这显然是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因为,不论是相对廉价的低端义体改造、额外器官融合,还是较为昂贵的安瓿海拉创生、鸿园秘制丸药……补全个人躯体残缺的方法在都市实在不可胜数——尤其是,特洛伊的父母并不贫穷,完全支付得起这从上到下的绝大多数方法的价钱。
然而,一旦想到特洛伊的家人子孙三代都是N公司忠诚的员工,这事儿似乎又不奇怪了。
在对于“纯净人类”有着格外偏执的公司文化熏陶下,特洛伊的家庭自然也是有着“格外鲜明”的家风。不过,她非常幸运,没有走入“锤”或“钉”派中任何一侧的极端——恰恰相反,特洛伊相当开朗自信,温柔包容,且没有一点隐藏在这之下的精神异常——换句话来说就是活的没心没肺。
而她之所以能够维持这样“可爱”的性格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她年仅九岁就获得了在A公司的预订岗位,更是因为她能够将自身的残缺转换为努力学习、积极奋斗的动力,并持之以恒的维持自身能够不输常人的乐观信念,从而收获了他人的尊敬与认可。
听起来特别扯,尤其是在都市。人们大多很难想象一个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说也说不了的人到底能活得多绝望。但对于特洛伊来说,她从小就这样,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触觉、嗅觉、味觉都还在嘛,用双手仍然可以做到读写盲文与禁忌,用鼻子仍然可以做到辨认环境与灵体,用舌头仍然可以做到品尝美食与情绪——看看,她和其他人这不是一样嘛。
如今的特洛伊,自认为一名普通的小公司职员,平时也就是做着一些再简单不过的工作。
那位深得她喜爱与尊敬的家教老师从她十岁起便传授给了她关于自己工作的一切…在摸到什么盲文时要书写什么字符,在闻到什么味道时要打什么手语……就是这样,然后,偶尔需要出门的时候,拿起导盲杖、提住导盲犬的绳带,即可在相当凶险的都市中安全无虞。
那么,特洛伊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呢?
答:为首脑记录那些不该被人类记录的东西,并在这其中,保持不知情。
……事实上,面对禁忌的事物,尤其是首脑也认为是禁忌的事物,人类总归是能想出挺多规避的方法的。
假设,仅仅是假设的说,会有人希望陷害一个庞大的势力因触犯禁忌而被首脑处理,他需要干什么呢?
很简单,三步走就可以。
首先,告诉这个势力,自己有满足它所求的方法。
然后,为这个方法加入一些“奇怪的空缺”后,抽身退出。
最后,等待那个势力自己完形填空满分,自然就能使得首脑前来。
而事后,首脑会追究那个人的责任吗?
——当然不会,这个人只是知道存在一些“奇怪的空缺”而已,将这些空缺填补完成并不是他做的事情,而是那个倒霉的势力。
就好像你知道2和4之间存在一个数字,但是别人既没有给你说过那是什么,也没有给你看过那是什么,更没有让你去问过那是什么——你这辈子,就永远不可能知道“3”的存在。
都市内,后巷深宵就是类似这样的情况,关闭监控、清理街道、禁止申诉,那么其中无论多么恐怖的事情,都可以被视为不存在,不具有任何现实效力。
而在这个世界内外,即使对于首脑来说,也是有相当棘手的东西,绝对不能被触碰的。
比如,一片位于北方的绝对虚空,它与现实互为镜像。现实的生物认知它,它就认知现实,现实的生物毁灭它,它就毁灭现实……你扇它一巴掌,它也会回来扇你的东西,该拿它怎么办?——任何人都不该触碰它,以阻止它去触碰任何人。
但是,不触碰,又怎样确定那东西确实存在,能够处于自身的监管之下呢?
比如,一个不是球的事物,所有生物都会下意识的忘记它,即使曾有人记录了关于它的信息,看了也会下意识的遗忘,最后花费许多人力物力,也只能确认它不是球……如果,它是一个睡着的外神,醒来就会让都市化为一场梦呢?——都市必须有监管它的手段。
所以,特洛伊这类的A公司职员被培养了出来,并长期存在于都市。
他们不需要知道任何关于A公司的事情,甚至如果不是有违人理,他们出生起就不该有任何关于都市的认知。他们在被发现后就会被加入到A公司的预备编制内,并按照其所需要负责的范围,在漫长而短暂的TT协议中进行训练,努力成功、精神无碍者,便可为都市奉孝莫大功劳。
在恐怖的未知中,特洛伊这样的人本身就一无所知,他们只是按照设计好的行为模式进行活动,像是在一张有着不明孔洞的纸上无意识的画线,通过将孔洞之物的部分全部涂满来确认孔洞的存在和变动……通过他们各种意义上的迂回探索与记录,首脑、眼线、爪牙将世界的奥秘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特权才始终没有被轻易磨损,而巢和人类的故事,更是因为他们中无数人的⬛⬛划出人类存在的边界线,才始终没有轻易落幕。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如此人类才能在大灾大难中安然无事。而特洛伊天生就拥有了这置身事外的好处,至于她的加倍努力,健康完好,则让都市相当珍惜——视为了性能优良的文书道具,可以居于A公司中,而不必如她的同分异构体一般,每七天送往不同的不可知领域。
特洛伊到现在,从未意识到她所在的公司即为都市的A公司,而她更未知晓,她每天在工作中经手的零散事物,每一件都足以在都市内成为末日的宣言。她每天的生活都相当愉快,感到自己具有价值,感到自己与常人无异,并因此充满了对于未来的幸福期盼——特洛伊没有想过,和她同一餐桌饮食的那些羽毛衣服的同事,可能每个人的一点饰品都意味着过去一个翼的落幕;而她更是从未注意,为自己辨别方位的乖狗狗,那该是皮毛的身躯为何偶尔发出像是金属的声音……
特洛伊是快乐的,都市希望她这样生活,她就这样生活了下去,没有半点疑问。
不过,有一天,一切都改变了。
那时她是照常完成工作,来了兴致出门遛狗,一如既往,想要感受鱼塘草丛中悉悉索索的奇妙味道,由于最近的加班意外多了二十个标准时间,她这次出门便想要与鱼塘走的更近……然后,在闻到了从未闻到的味道后,她就什么也闻不到了。
倒霉的特洛伊看到了那个可恶的、半睡半醒的女人艾罗拉,并因此,彻底毁掉了自己以后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