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一改往日的气定神闲,面色憔悴不堪,眼角的黑眼圈深得像被墨汁染过。
六司会议结束后,驭空发来的那份有关鸣火商会遇险的报告让景元着实吃了一惊。
你说商船能够化险为夷是因为突然蹦出两个疑似神君的威灵?它们浑身金光四溢,如天神下凡般横扫反物质军团,瞬间将那些狰狞的敌人打得七零八落?而且这些威灵还是被凭空召唤出来的?
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景元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挑战。但报告接下来的部分更是把景元的三观狠狠的反复蹂躏。
报告的后半部分主要是围绕言十一的,用了大半的篇幅洋洋洒洒地赞扬了符玄的后继者——这个年轻人不仅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还深谙符箓之术的精髓,召唤神君的那几张符箓正是出自此人之手,看得景元一愣一愣的。
符玄的继承人?那总该是从卜官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人中选拔吧,再不济也是符玄常常挂在嘴上念叨的青雀,那个机灵的小姑娘虽然爱偷懒,但能力是符玄认可的……这言十一是哪里冒出来的?
景元反复翻看报告,试图从字缝里找出点蛛丝马迹,却只觉一片茫然,仿佛这个名字是从天而降的谜团,搅得他心神不宁。
就在他前脚还被报告搅得脑中嗡嗡作响,后脚就收到符玄遇刺的急报,吓得连魂都快丢了,带上彦卿连闯八个红灯,一路火花带闪电的赶到丹鼎司,连星槎都没停稳就直奔符玄所在的病房,正巧碰到从病房出来的丹枢。
丹枢面带疲惫,却语气温和地解释,经她细致检查,符玄并无大碍,只是卜算过度导致的精神疲劳,脉象平稳,只需静养几日便能复原。
景元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缓,吩咐彦卿留下,一旦符玄醒了就立刻通知他,自己则马不停蹄地独自赶往太卜司解除封锁。
面对乌泱泱的太卜司众人,景元不由得扶额苦笑,心中暗自盘算该如何向这黑压压的人群解释此次突如其来的戒严。
若直言符玄遇刺,这说法未免太过骇人听闻,毕竟符玄只是积劳成疾、骤然昏厥,远未到遭遇刺杀那般凶险的程度。可若仅仅因太卜劳累过度这点“小事”就如此兴师动众,搞得整个司衙鸡飞狗跳,传出去岂不显得云骑军小题大做,平白损了军方的威严与公信力?
想到这里,景元暗自咬牙,回去一定要把那个未经核实就仓促下令戒严,写报告的指挥官打发到后勤去,让他好好体验切菜颠大勺的“清闲”。
他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反复逡巡,试图理清这混乱的局面。忽然,视线在符玄那个常挂在嘴边、总爱摸鱼的青雀身上顿住,她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男子,看两人交谈的模样,关系似乎颇为熟稔。
更令景元在意的是,那男子看向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平静得有些反常。
景元压下心头的疑虑,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朗声宣布:“太卜司的诸位同僚,稍安勿躁。今天召集大家,是要告诉各位一个坏消息:太卜符卿因为长期过度劳累,身体严重透支,结果在差不多四个标准时前病倒了。好在情况不算严重,休息几天就能好。”
景元的话音刚落,人群像被投了颗石子的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啥?太卜大人病倒了?!那太卜司咋办?”
“连太卜大人这样的女强人都撑不住,太卜司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得赶紧申请调走。”
“太卜大人病倒了,太卜司是不是可以放假啦?”
“青雀,你这话说漏嘴了。”
景元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众人原本低声议论,见此情景,纷纷收敛声息,目光聚焦于他。
景元神情严肃,环顾四周说道:“诸位,太卜司是六部之一,不能一天没有主事人。符卿突然生病,太卜司的日常事务要是没人管,恐怕会出乱子。因此,为了保证太卜司正常运作,现在必须从诸位当中选出一位贤能的人,暂代太卜之职。在符卿好起来之前,这个人就要担起责任,主持太卜司的所有事务。”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后退了一步。
景元:“……”
你们是认真的么?
“将军大人,我能力不够,无法胜任代理太卜。”卜官明阅说。
“将军大人,光是打理穷观阵的阵法就忙不过来了,代理太卜责任太大,您还是找别人吧。”卜官静斋说。
众人纷纷踢起了皮球,把代理太卜当成祸害踢来踢去,表示自己无德无能,无法服众,请景元另请高明,不要选我就对了。
青雀缩了缩脖子,凑到言十一身边咬耳朵:“这哪是选贤能,分明是找干活的牛马!谁愿意接太卜的位子?”
六司中太卜司最是苦逼,其他五司多少还能捞点油水。太卜司日常工作繁重,在“三不占”和“三不卜”的规定下,只能苦哈哈的领死工资过日子,怨气比常年出征在外的云骑军还大。
言十一看着她皱成麻花的脸,指尖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怕什么?以你摸鱼的本事,就算选到你,也能把工作推干净吧?”
“才不要!”青雀急得直跺脚,“太卜的案头堆得像山一样,我上次帮太卜整理公文,翻了三页就睡着了,被她用法器敲了脑袋!”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拽住言十一的袖子,眼睛里全是期待,“你说,要是太卜醒了,会不会取消这个决定?”
景元看着眼前齐刷刷后退的人群,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目光扫过缩在言十一身后的青雀,小姑娘正抱着言十一的胳膊,脑袋埋得低低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显然刚才“放假”的话是她喊的。
“青雀。”
青雀的身子猛地一僵,慢慢抬起头:“将、将军?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没说什么?”景元挑了挑眉,“符卿跟我说过,如果她将来成为将军,就让你接替太卜的职位,原话是‘这丫头虽然爱摸鱼,但脑子比那些只会翻旧书的老卜官灵光,关键时刻能扛事’。”
“什么?!”青雀瞬间跳起来,双手乱摇,马尾辫都甩成了漩涡,“太卜大人准是糊涂了!我就是个低微的卜者,哪轮得到我当太卜啊。”
言十一在旁边憋着笑,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刚才喊‘放假’的时候倒挺积极,现在怎么怂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闭嘴!”青雀面露狠色,瞪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要是我做了暂代太卜,第一个就把你调去扫星槎码头!每天扫三遍!”
“哈哈,很可惜,我不是太卜司的,你无权命令我。”
“唔呜!”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青雀虽然爱摸鱼,但上次我家孩子丢了,还是她帮我找到的。”
“就是,上次穷观阵的阵法出错,也是她帮忙解决的。”
青雀的脸涨得通红,心说那都是言十一功劳,和我没有关系啊!她偷偷拉了拉言十一的袖子:“十一,代理太卜什么的,我不行的啦。”
言十一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怕什么,大不了我帮你处理文件,我对这一套还蛮自信的。”
青雀抬起头,眼睛一亮,轻声问道:“真的吗?”
“童叟无欺,假一赔十。”
青雀突然举手,目光炯炯地望向景元,仿佛已深思熟虑许:“将军大人,我推荐言十一代理太卜。”
言十一抬手拍肩的动作一滞,脸上的笑容如冰封般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青雀又把他给卖了。他嘴唇微动,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到前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景元那熟悉而威严的嗓音。
“你就是言十一?”景元缓缓踱步走来,脸上挂着一副慵懒的笑意。
“将军,你认识我?”言十一反问。
“巧借卜算的幌子暗中帮助鸣火商会,不仅天舶司的司舵多次在公文中对你赞誉有加,据说被你救了一命的停云姑娘都对你颇为倾心,常在司舵面前提及你的名字。”
场面气氛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