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活灵活现,语言组织能力回复,话说的铿锵有力。
这些昭示这位本将要机械飞升的存在退化回肉体凡胎。
“呼~”红扑扑的脸蛋看上去就很有温度,真妃抬起白皙的手,五指攥紧杯柄,端桌上那杯早已凉透又一口未动的咖啡,仰头一饮而尽。从那声崩溃的呐喊结束后,她的一系列动作变得干脆利落了不少,甚至重新找回了一点属于名门仕女的风范,尽管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
“好多了。”真妃自言。语气平稳了许多。
“啊……我理解这个。每个人都需要这个。”
找机会把积蓄的情感发泄出来,打起精神继续面对惨淡人生。
这可是帕克的惯用伎俩,每当他被某个反派用利爪或能量束刺穿前胸,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丢进冰冷刺骨的哈德逊河底、或是被几吨重的废墟结结实实埋进死气弥漫的坟墓里,不得不与不知名的前辈尸骨同眠大梦一场,最后全靠自己咬着牙、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徒手挖出一条生路之后……他爬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伤势,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雨水冲刷掉脸上的泥泞和血污。
他总是很失落,觉得这个世界对自己简直太过分了!
通常有两种解决方案。
一是默默回家打开淋浴头,落座在浴缸,家里的浴缸不大,正好够一个人舒服呆着,陶瓷的四壁围绕已身,至少在哪个间隙,那个“浴缸”里的小小世界,彼得帕克是那里的中心,他只用考虑他自己。
帕克会任由正在转温的冷水浇灌头顶,水滴顺着发杈完全浸湿脸庞充盈眼眶,模糊视线,那时帕克方可抓住机会抹去那些混合了些泪的水。
这可能有点矫情,可是理解下,帕克非常神往雷蒙德·钱德勒先生笔下的冷派硬汉,帕克知道自己不怎么坚定,内心永远不能像那些举世大英杰那样强大,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看起来有那么点点英雄气概的,有那种酷酷的范,流于表面也可以啊。
加之他不到16岁还是个尚处在青春期的孩子,内心终究给自尊心保留了几分田地,导致帕克不太想做出大哭这样的举动。
效果特别棒,大家都该试试。
凑足这些基本条件后,帕克会活脱脱化身尼采再世,怒斥「上帝已死」,接着粗暴地将战衣丢进随便那个垃圾桶里,发誓今后只照顾好梅就够了。去他妈的那什么obligation(责任)!
这样的效果更显著,有助于睡眠和减弱精神焦虑,唯一不好的在于,经过短暂愤怒期,帕理智回笼的帕克就得灰溜溜地钻回垃圾桶,试图找回他“弃若敝履”的战衣。
运气不好时——当然,他可是彼得帕克,他运气就没好过——那箱垃圾会正好被回收运往了集中站,于是帕克得跑半个曼哈顿的路程到回收站总部,在垃圾堆里傲游搜寻自己那身战衣。
若是破了洞,他便要拿出针线再花很长时间缝缝补补至夜半。
第二种方案总是会让帕克显得很窘,衬托的像金凯瑞电影里那些惹人发笑的倒霉蛋。
最要命的是当他缝纫完衣服会越想越难过,续而采取方案一,就是说这个方案二本质是方案一的前奏。
对对,这是一套组合拳,一套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的连招。
这导致从实用主义丈量深思,帕克很少通用方案二。不如直接采取方案一,一步到位,省去中间所有的麻烦和垃圾堆味儿。
发脾气都要选着发,你以为帕克是独例?
众生常态罢了。
人们大抵都一样的。
生活呀,总是这样,见了鬼了。
人啊也得学会这样,不然该如何面见这见了鬼了的生活。
总是把所有事憋着不挖出来,那是会累死的。
想要面见“见了鬼了”的生活,你就得成为“见了鬼了”的一部分,即把自己变成“鬼”。
总结,生活总把人逼成人们压根不想成为的样子。
真是见了鬼了!
帕克总想成为个还算可靠、有微量魅力、稍稍沾点神武气派的人,现实却把他按住,迫使帕克天天钻下水道、扒垃圾堆。
人生啊~
帕克啊~
蜘蛛啊~
他望着眼前似乎刚刚完成一次“情绪方案一”的四条真妃,心底不由得泛起同病相怜的唏嘘。
看,即使是这样家世显赫、容貌出众的大小姐,不也得面对自己那点“见了鬼了”的青春烦恼。
“呼——”真妃长舒一口气,胸中的积郁仿佛随着这声轻叹被彻底排出。
出了气后她的气质陡然改变下巴微抬15度,视线经由睫毛上方瞥出。
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
“你哪位来着?”她问。直到现在才问出这个问题嘛。
“新入学的嘛,”真妃说,整理不存在的蝴蝶结,自顾自地接了话茬下去,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胸前优雅地虚按了一下,“询问陌生人的名字是最基本社交礼仪。”
若不是刚才这孩子表现的非常无可救药,让人难以忘记那些印象,帕克就要被这副刚从名门闺秀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优雅姿态给彻底骗过去。
真就把对方当完美的优雅大小姐了。
秀知园高中部学生到了三年级会为各自的未来考虑,有的为了升学在外补习,有的为了继承家族企业开始实习,会有大概一半数量的高三生不在学校常驻,平日全校常驻在校生不到五百人。
而那五百张面孔,以及他们的姓名、成绩排名、乃至背后的家庭背景,在四条真妃心中都有一本清晰的账册。在她的记忆库里,秀知院高中部绝没有面前这张脸。
如果她见过这孩子的话她肯定记得。
这并不是说帕克样貌出众,而是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氛围。一头棕色的卷发处于一种“刚刚努力梳过,但又很快放弃治疗”的状态,蓬松又有点乱糟糟的,像某种大型犬的柔软毛发,让人看了就想伸手揉揉。
四条真妃的朋友们私下都知道,真妃这家伙很中意犬系。
两人彼此甚至已经深入交流半个小时了。有点像那种网络朋友,彼此没见过不知道对方姓名,却彼此探讨了不可以在现实生活中跟家人、朋友探讨的那种问题。
“彼得帕克,昨天转来秀知院。”
“是那个啊,”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即便处于个人情绪的风暴中,她对学校内部的事务通告依然保持着基本的掌握。“那所纽约的姐妹学校发起的交流生项目。”
“你是一年级几班?还是国中部三年级的?”
好点想,这是帕克长得幼态。
不好点想,这大概就是委婉地在说:【你看上去不太像跟我们同龄的样子,个子嘛……】
“不,我是二年级。”
真妃忽然僵住,先前那略带审视的慵懒眼神变得伶俐,“你是二年级?”
帕克点头。
“几班?”
“A班。”
真妃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咬起指甲,浑身散发出不妙的气息。帕克隐约听到她急促的碎碎念,“A班那是叔祖母的……”
她目光瞟了眼帕克,眼神锐利仔细扫视整间咖啡馆,周边座位零零散散坐满客人,这家咖啡馆消费主力就是周边的学生。八成的顾客都穿着秀知院标志性的学校立领制服,内着白色衬衣。
“就这样了,”真妃一咬牙一跺脚。
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椅子,在椅子轰然倒地的最后一刻,她居然用了连帕克都惊讶的平衡感,用指尖轻轻一拨,让椅子在原地危险地晃了两圈,稳稳稳住。
“听着!”她几乎是扑到桌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加密电报,“不要告诉你班上任何人,你今天在这里跟我见过面、说过话!会引来大麻烦的,你知道嘛!”她撂下这段话,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时间,抓起放在一旁的书包,扭头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夺门而出。
“记住了!”刚跑出去几步,她又猛地折返回来,一把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气喘吁吁地又叮嘱了一遍。
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带上了轻微的喘息和颤抖,却还要强行拔高音调,试图维持住那份虚张声势的威严。
“Of course。”帕克被风卷残云逼出了家乡话,连连点头。“Of course。”
帕克留在原座位,目睹夕阳将她逃窜的身影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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