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希思罗机场的第五航站楼已是人声鼎沸。巨大的钢铁穹顶下,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汇成川流不息的河,奔向各自的目的地。空气中混杂着咖啡的香气、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以及不同语言的广播通知,构成了一曲属于现代文明的、嘈杂而有序的离别交响。
京推着一个简洁的行李箱,走在这人流之中。他的身边,是换上了一身米色风衣、内搭紫色长裙的紫式部。她安静地跟随着,紫黑的长发被束成一束低马尾,垂在肩后。那身现代的装束让她完美地融入了人群,但她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如同古典水墨画般的沉静气质,依旧让她在喧嚣中显得与众不同。
这是京的决定。从踏入机场的那一刻起,紫式部便始终保持着实体化。这既是为了让她尽快适应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于现代社会。
他们沉默地办理了登机手续,通过了安检。京的护照上,是“远坂京”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每当这个名字被念出,都像是一次小小的提醒,提醒他此行的目的,提醒他即将扮演的角色。
最终,他们来到了登机口前。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银白色的波音777客机正静静地停靠在廊桥旁,如同蓄势待发的巨大飞鸟。机翼的尽头,是伦敦那片永远灰蒙蒙、却让他无比安心的天空。
广播里开始播放登机通知。
京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最后一次回望这座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的天空。
十九年。从在埃尔梅罗家长大,到进入时钟塔求学;从第一次将魔力化为火焰,到与友人在酒吧里高谈阔论;从被莱妮丝恶作剧,到聆听老师的教诲……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缘”,都与这片天空紧密相连。
这里是他的故乡。无可争议的,唯一的故乡。
而他现在,将要离开这里,前往一个血缘上有所牵连,精神上却全然陌生的“异乡”,去进行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战争。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远行者在踏上征途前,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与感慨。
“……真奇怪啊。”京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身边的紫式部诉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明明只是去完成一项‘任务’,却搞得像是生离死别一样。明明知道很快就会回来,却还是……有些舍不得。”
紫式部安静地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京此刻内心的波动,那份属于“人”的、最真挚的情感。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在她眼中也染上了一层名为“离愁”的色彩。
“或许,正因为有所牵挂,人才会变得更强大吧。”京收回目光,转回头,看向了通往登机口的廊桥。那条长长的通道,仿佛是连接着“日常”与“非日常”、“和平”与“战争”的境界线。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那份属于年轻人的、离别时的感伤与迷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战士的、即将踏上战场的锐利与决绝。他的蓝色眼眸中,倒映着廊桥深处的幽光,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悄然点燃。
他不再是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不再是莱妮丝的兄长。
他是御主,是第八名参战者。
他侧过头,看向了自己唯一的同伴,唯一的Servant。
“紫。”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斩断了所有的多愁善感。
“走吧。”
“前往我们的战场。”
紫式部迎上他的目光,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她读懂了一切。她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同样的、名为“觉悟”的光辉。
随后,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足以让周围瞬间失色的微笑。
“是,御主。”
两人不再犹豫,一前一后,迈开了脚步,踏入了那条通往天空与战争的廊桥。他们的背影,被登机口的光芒拉长,最终消失在了转角之后。
冬木教会的顶层,言峰绮礼的私人房间。
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石墙、一排排装满了神学与魔术典籍的书架,以及一张巨大的、可以俯瞰冬木市全景的落地窗。月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如同亡者的视线。
言峰绮礼站在窗前,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只有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月色,闪烁着非人的寒光。他的手中,捏着一张刚刚从加密魔术传真机中打印出来的、来自时钟塔的羊皮纸。
房间的另一头,阴影最深处的豪华沙发上,一道金色的身影正慵懒地斜躺着。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他甚至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黄金铠甲,只是随意地套着一件现代的黑色皮衣,敞开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他手中端着一只纯金的酒杯,里面猩红的液体在月光下摇曳,散发出醇厚的芳香。他对言峰绮礼手中的情报毫无兴趣,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投去一瞥。
“时钟塔那边,给出了请求。”
言峰绮礼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直,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激起阵阵回响。
“他们说,为了确保此次圣杯战争记录的‘公正性’与‘完整性’,将派遣一名高级魔術師作为监督辅助。名为……京·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
他念出这个冗长的名字,顿了顿,补充道:“在时钟塔,他似乎有个称号——「第四原质的化身」(Incarnation of the Fourth Element)。”
吉尔伽美什品了一口美酒,连眼皮都未曾抬起。“杂种授予另一个杂种的称号,与我何干?”
言峰绮礼对此不以为意,继续用他那不带感情的语调陈述着。“有趣的是,这位‘观察员’入境日本所使用的身份,是‘远坂京’。”
这个姓氏,终于让英雄王的动作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滞。
绮礼转过身,镜片后的双眼凝视着那团金色的影子,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和远坂家有什么联系吗?”
“吉尔伽美什,你曾见证过远坂时臣的终末。远坂家,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藏起来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于“未知”的探求欲。一个完美的剧本中,不应出现超出导演掌控的演员。而这个“远坂京”,就是一个突然闯入舞台的未知数。
吉尔伽美什终于放下了酒杯,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绮礼啊,绮礼。你曾是时臣的弟子,侍奉于他,最终背叛于他。如今,你却反过来向本王询问你那老师家中的秘密?真是何等的滑稽。”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红宝石般的蛇瞳在黑暗中亮起,带着看穿一切的傲慢。
“远坂时臣是个无趣的男人,但他对血脉的延续,却有着凡人固有的执着。一个家族,为了追求根源,准备几条‘后路’,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的话模棱两可,既像是在解答,又像是在嘲弄。
言峰绮礼沉默了。他知道,眼前的这位王者,或许早已用他那全知的双眼看穿了所有的因果。但他不会说。对他而言,看着人类在无知与迷茫中挣扎,远比直接给出答案要有趣得多。
“哼,”吉尔伽美什重新端起酒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与绮礼并肩而立,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一个称号花哨的杂种,一个隐藏身份的鼠辈。本王不关心他为何而来,亦不关心他与远坂家那点陈腐的血缘纠葛。”
他的目光扫过整座城市,如同神祇在巡视自己的庭院。
“我只关心,这个新来的杂种……能否为这场无聊的闹剧,增添几分值得一看的色彩。”
“若是不能,那便与其他杂种一同,化为本王脚下的尘埃即可。”
月光下,两个同样追求着“愉悦”的非人之人,静静地等待着,那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将激起何等的波澜。
间桐家的地下,那座令人作呕的虫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腐烂血肉、陈腐魔力与湿冷泥土的腥臭。这里没有光,只有墙壁和地板上那些刻印虫在蠕动时发出的、微弱的磷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地狱的某个角落。无数的虫豸在地板、墙壁、天花板上爬行,发出细微而密集的“沙沙”声,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陷入疯狂。
在这片蠕动的虫海中央,一个干瘪得如同木乃伊般的身影,正蜷缩在一张由扭曲的虫子尸骸构成的“王座”上。
间桐脏砚。
或者说,曾经是玛奇里·佐尔根的、如今只剩下一具由刻印虫构成的、苟延残喘的躯壳。
他那双浑浊的、几乎看不见眼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一只悬浮在他面前、由魔力构成的使魔——一只苍白的飞蛾。飞蛾的翅膀上,正显现着从外界搜集来的、关于那位新来者的情报。
「京·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
「称号:第四原质的化身」
「入境身份:远坂京」
起初,脏砚只是用他那历经五百年风霜、早已麻木不仁的心态,审视着这些文字。时钟塔的观察员?远坂家的私生子?埃尔梅罗的继承人?这些身份标签在他眼中,不过是又一个可以被利用、被吞噬、被拖入绝望深渊的棋子罢了。无论是天才还是凡人,在他这五百年的算计面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当他深入调查,将“远坂时臣”、“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以及这个名为“京”的青年之间的关系链条彻底理清后,当他通过隐藏在城市各处的虫豸使魔,远远地窥探到一丝从机场方向传来的、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魔力波动后……
一种久违的情感,如同蛰伏在腐土深处的毒蛇,猛然苏醒,瞬间攫住了他那由虫子构成的“心脏”。
那是……恐惧。
“……第四原质……”
脏砚那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火焰……‘化身’……”
他想起来了。远坂家魔术的根源,是以“转换”为核心的、对以太的支配。而埃尔梅罗的阿奇博尔德家,其魔术的根源则是对“风”与“水”两种元素的精妙操控。这两者结合,本应是优雅而精密的魔术系统。
但是,“草薙”古老的不存在东西,以及那股魔力波动中蕴含的、那丝毫不加掩饰的、极致的“燃烧”之概念……
脏砚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不是寻常魔术师那种需要咏唱、需要仪式才能点燃的、可以被水扑灭、被风吹散的“凡火”。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将生命力本身作为燃料进行升华的“神火”。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否决“不净”、焚烧“虚伪”、将一切扭曲之物彻底净化、归于虚无的“破魔之炎”。
这种火焰,对于依靠刻印虫延续生命、本质已是“不死亡骸”的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是受伤。不是痛苦。
而是……彻底的湮灭。
他的这具由无数虫豸构成的身体,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组织,都是对生命法则的亵渎与扭曲。一旦被那种纯粹的火焰沾上,结果将不会是简单的烧毁,而是从概念层面上、从魔术基盘的根源上,被彻底地“删除”!
五百年的苟延残喘,五百年的谋划与等待,对“永生”的畸形执念……所有的一切,都会在那金红色的火焰中,化为一缕连灰烬都不会剩下的青烟。
“不……不行……”
前所未有的战栗,让他那由虫子构成的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几只不稳定的刻印虫从他身上脱落,掉进下方的虫海中,瞬间被同类吞噬。
“绝对……绝对不能与他为敌!”
“在圣杯完成之前……在老夫达成悲愿之前……决不能被那个东西‘净化’掉!”
间桐脏砚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惊恐”的表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他立刻向潜伏在城市阴影中的所有虫豸使魔,下达了最高优先级的命令。
——避开“远坂京”。
——将他列为最高等级的威胁。
——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主动与其发生接触。
这个活了五百年的老怪物,第一次在一个尚未正式交锋的敌人面前,选择了彻底的回避与退缩。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火焰,是他的“天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