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一缕灰白色的日光穿透云层,洒进公寓的厨房。
京早已起身,身上穿着简单的居家服,正站在光洁如镜的料理台前。他动作娴熟而专注,平底锅里,金黄色的蛋液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一旁的小锅里,牛奶正冒着细密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厚与烤面包的焦香,这是独属于现代生活的、安逸而温暖的序曲。
紫式部早已端坐于餐厅的木桌旁。她依旧穿着那身繁复的十二单,仿佛一朵盛开在现代简约风格中的、不合时宜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古典花卉。她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京在那个充满“机关”的房间里忙碌,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燃气灶跳动的蓝色火焰,充满了安静的探究。
京将煎好的太阳蛋盛入盘中,配上烤好的吐司和一小截香肠,然后端着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走到了桌前。他将其中一盘轻轻放在紫式部面前,连同刀叉和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看着她,斟酌着词句,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开启这新的一天。
“紫,”他温声开口,话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刻意营造的韵律,“此为晨时之餐点,以五谷与禽卵所制,辅以乳露。愿此番滋味,能为汝今日之行,注入些许气力。”
紫式部闻言,视线从那些奇特的食物上移开,望向京。她注意到了他笨拙的“雅言”,清丽的脸庞上并无嘲笑,反而流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她拿起那柄银亮的小叉,学着京的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盘中的煎蛋。
“此物圆如满月,色泽金黄,竟是鸡子所化么?”她轻声感叹,然后又看向一旁的烤面包机,“方才那金铁之匣,吞入白面之饼,片刻之后,竟使其染上秋叶之色,自行跃出。此世之造物,虽无咒力流转,却亦有不可思议之妙趣。”
她将日常的厨具,描绘成了一幅充满奇趣的画卷。
京被她精妙的比喻逗笑了,之前的些许尴尬也烟消云散。他拿起自己的刀叉,示范着切下一小块吐司,涂上黄油。“此物名为‘黄油’,乃牛乳之精华所凝。涂抹于这‘秋叶’之上,味道更佳。”
紫式部模仿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酥脆的吐司与入口即化的黄油在味蕾上交融,带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纯粹而浓郁的奶香。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新奇的神情。
“……甘醇,丰腴。犹如将春日牧场之朝露,尽数凝于方寸之间。”她给出了一个极富诗意的评价,然后又看向那根香肠,带着一丝好奇,“那此物,又是何种风味?”
“此乃……嗯,以兽肉搅碎,辅以香料,灌入肠衣而成之食。”京努力地解释着,发现要将“香肠”这种东西用风雅的语言描述出来,实在有些为难自己的文学素养。
这顿早餐,就在这样一问一答、一半现代一半古典的奇妙对话中进行着。对京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自己习以为常的食物;对紫式部而言,这则是她认识这个新世界的、充满新奇滋味的第一课。
餐后,京为她递上一杯红茶,自己则端着咖啡。
“紫,待收拾妥当,我等便启程吧。”京说道,“去为你寻几件合宜的‘伪装’,好让我们能更自在地,去翻阅这座名为‘伦敦’的物语绘卷。”
“嗯。”紫式部端起茶杯,轻轻颔首。晨光透过玻璃杯,在她紫色的瞳中折射出温润的光。“妾身,已有些期待了。期待此世之‘衣裳’,究竟能编织出何样的故事。”
遵从京的建议,紫式部将身形化作了无形的灵体,如一缕轻烟,悄然随行。对凡人而言,京只是独自一人坐进了出租车的后座。但对他自己来说,身边的空气中,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幽如书卷的凉意,那是属于他从者的气息。
他向司机报出一个位于牛津街附近的地址,经典的黑色出租车(Black Cab)便平稳地汇入了伦敦的车流之中。
车窗外,这座古老与现代交织的都市画卷,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后飞驰。红色的双层巴士、行色匆匆的路人、哥特式的古老建筑与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交错而过,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京大人……”
一个轻柔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那是紫式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奇,以及一缕因速度而生的微颤。
“此铁盒无需牛马牵引,竟能自行疾驰于石板大道之上。窗外之景物,如潮水般退去……此般迅捷,竟让妾身心生一丝……惶恐。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被这奔流的世间所抛下。”
她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对于一个生活在牛车慢行的平安时代的人来说,现代汽车的速度,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京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与身边的空气对话。他的思绪化作温和的言语,回应着她的不安。
“莫怕,紫。请将此铁盒,视作一匹驯服的机关之兽。”他努力地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其腹中藏有‘火焰之心’,只需饮下名为‘汽油’的黑水,便能生出无穷之力。吾等正安坐于其背上,由它引领,穿行于这座名为‘伦敦’的石造森林。汝所见之奔流,不过是森林的寻常吐息罢了。”
“机关之兽……石造森林……”紫式部在心中默念着这些新奇的词汇,京的比喻让她心中的惶恐被好奇所取代。她再次“望”向窗外,视野似乎也因此变得不同。
“那高耸入云之物,是此世的……塔楼么?竟以琉璃为墙,将天光尽数纳入怀中,何其壮丽。”她感叹着那些现代化的写字楼。
“而街上行人,衣着各异,行色匆匆……其神色间,少有平安京的悠然,却多了一份……妾身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渴求。”她的观察力敏锐得惊人,透过表象,直抵这个时代的内核。
“或许,”京的思绪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深沉,“他们所渴求之物,与光源氏所追寻的并无不同,只是换了另一种形态罢了。无论是昔日的和歌,还是今日的金钱,都是人心欲念的倒影。”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她最熟悉的领域,用《源氏物语》来解读这个陌生的时代。
这番话似乎深深触动了紫式部。她沉默了片刻,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然平静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身为作者的了然。
“……原来如此。物换星移,千年流转,然人心之哀乐与执念,却未曾有过改变么……”
“正是如此。”京在心中回应,“所以,不必恐惧。你只需将这里,当作一个新的、更为庞杂的‘物语’来阅读便好。而今日,我等亦是这人潮中的一员,去为你寻觅一件能融入此间景色的‘羽衣’。”
“羽衣……”紫式部轻声重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换上新装,成为这幅现代浮世绘中一员的模样。
出租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Sir, we're here.”
京支付了车费,推门而出。他站在繁华的商业街口,抬头看了看眼前装潢时尚的品牌店,在心中对身边的灵体说道:“好了,紫。我们的第一站,到了。
伦敦,牛津街。
在这座汇聚了全世界顶尖时尚的百货公司女装区,京·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一个能在魔术工房里冷静解析古代符文、能在实战中徒手搓出烈焰的男人,此刻却感到了由衷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站在一排排挂满了各式衣物的货架之间,仿佛误入了什么异次元的迷宫。蕾丝、雪纺、丝绸、羊绒……这些材质在他眼中,比最复杂的魔术材料还要难以理解。吊带裙、A字裙、连衣裙、衬衫裙……这些款式的区别,比埃尔梅罗教室里最艰深的魔术理论还要令人费解。
“这……这块布料为什么这么少?”
“这个……袖子为什么是这个形状?”
“这件衣服……前面和后面有区别吗?”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灵体化的紫式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近乎崩溃的情绪。他拿起一件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米色长裙,又觉得颜色太过素净;换了一件鲜艳的红色上衣,又觉得太过张扬。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一排排货架间穿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要是莱妮丝在这里就好了……”他绝望地想。那个小恶魔般的义妹虽然嘴巴毒,但品味一流,不出五分钟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当然,代价可能是他未来三个月的零花钱。
周围的店员们起初还保持着专业的微笑,但看着这个黑发蓝眸的英俊青年在女装区里满头大汗地“跑酷”,拿起一件衣服端详半天又惊恐地放下,她们的眼神也逐渐从“欢迎光临”变成了“这位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终于,在一位店员上前询问“Sir, may I help you?”之前,京溃败了。他逃也似的来到休息区的沙发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时尚杂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紫……抱歉……”他在脑海中发出疲惫的讯息,“此世之衣饰,其纷繁复杂,远超我之所学。此书卷名为‘杂志’,绘有诸多衣物之图样。汝可否从中一窥,寻觅一二顺眼之款式?”
紫式部的灵体在他身边悄然“坐”下,好奇地“翻阅”着他手中那本光鲜亮丽的画册。她也很困惑。画册上的女子个个身形高挑,姿态大胆,所穿衣物或单薄或奇特,与她认知中的“美”相去甚远。
“京大人,此间女子……为何衣着如此单薄?她们不畏风寒么?”
“此种姿态,在平安京,恐会引来非议……”
她的困惑通过精神链接传来,京只能苦笑。就在他以为这个方法也要失败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当他将杂志翻到某一页时,紫式部那原本平稳如水的心绪,突然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短暂的停顿,仿佛呼吸漏了一拍。若非两人通过契约紧密相连,京绝无可能察觉。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那一页上。
那是一张跨页广告,模特并非摆出夸张的姿势,而是静静地侧身站立在一扇古典的窗前。她身上穿着一件高领、长袖的及踝长裙,剪裁极为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完全依靠面料本身的垂坠感来塑造身形。
而那件长裙的颜色,是深邃而优雅的、如同紫罗兰花瓣一般的紫色。
就是它了。
京瞬间明白了。那种紫色,与她的名字“紫”遥相呼应;那种优雅而内敛的款式,摒弃了现代服饰的浮华与暴露,回归到一种古典的、沉静的美感,与她平安朝贵族的气质不谋而合。
“紫,”京合上杂志,之前的慌乱与狼狈一扫而空,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就买这种的吧。”
他站起身,拿着杂志,径直走向刚才那位眼神奇怪的店员。他不再左顾右盼,不再瑟瑟发抖。目标明确的他,又变回了那个果决干练的魔术师。
在京的果断决策与紫式部心有灵犀的配合下,这场艰苦卓绝的“购衣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除了那件核心的紫色长裙,他们还挑选了几件便于日常行动的衬衫、长裤,以及一件足以抵御伦敦微凉秋风的米色风衣。
京抱着一堆衣物来到收银台,将它们轻轻放在台面上。收银台后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性,胸前的名牌上用英文和日文写着她的名字——“佐藤(Sato)”。她有着典型的东方面孔,动作麻利而礼貌。
“Hello,” 她微笑着开始扫描商品上的条形码,发出“嘀、嘀”的电子音。
当她抬起头,看清京的面容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亲切。他的黑发蓝眸组合虽然独特,但五官轮廓无疑带着东方人的柔和。她下意识地,用日语轻声问道:
“あの、失礼ですが、お客さんは東洋の方ですか?” (那个,请问您是东方人吗?)
京愣了一下,虽然自己不是东方人,但还是用流利的日语礼貌地回应:“はい、そうです。” (是的。)
听到熟悉的乡音,佐藤女士脸上的职业微笑变得真诚了许多。她一边熟练地折叠着衣物,一边用带着怀念的语气感慨道:“そうですか… 珍しいですね、こんなに流暢な日本語を話せるなんて。私はイギリスに来て、もう10年になります。” (是吗……真难得呢,能说这么流利的日语。我来英国已经十年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被时间沉淀下来的疲惫与乡愁。
“最近、なんだか急に故郷が恋しくなって。日本に帰りたくなったんです。” (最近,不知怎么突然很想家,想回日本去看看。) 她将最后一件衣服装进购物袋,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琳琅的商品,望向了遥远的东方岛国。
然后,她将视线重新投向京,眼中带着一丝期盼,问道:“お客さんは……最近、日本に行かれましたか?今の日本は、どんな感じなんでしょうか。” (您……最近去过日本吗?现在的日本,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支精准的箭,射中了京最尴尬的靶心。
日本。
那个他即将前往的、血缘上的故乡。那个他只在书本、影像和老师的描述中了解过的国家。
“啊……”京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说那里的樱花很美?说那里的城市很拥挤?那些都只是他从别处得来的、冰冷的“情报”,而非亲身的“体验”。
他从未踏上过那片土地。
“申し訳ありません,” (非常抱歉,) 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苦笑,他微微躬身,用一种带着疏离感的礼貌语气回答道,“僕は……生まれも育ちも、こちらなんです。” (我……出生和成长,都在这里。)
他是个“本地人”。一个长着东方面孔,说着流利日语的,伦敦人。
佐藤女士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理解和些许的失落。“あ、そうでしたか。すみません、変なことを聞いてしまって。” (啊,是这样吗。抱歉,问了您奇怪的问题。)
“いえ、大丈夫です。” (不,没关系。)
京刷卡付了款,接过购物袋。在短暂的沉默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灵体状态的紫式部,传来了一阵复杂而悲伤的情绪。
故乡。
对于离家十年的收银员来说,是遥远的思念。
对于即将前往的京来说,是陌生的任务地点。
而对于紫式部来说,那是已经消逝在千年时光长河里,再也无法回去的平安京。
这一刻,三个来自不同世界、拥有不同“故乡”概念的人,被这个词语无形地连接在了一起,共享着同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