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晴天呢,真是麻烦。
尤其是这种万里无云、阳光好到能把沥青路面晒化的天气。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嘛,抱怨也没用。”
比企谷含糊不清地咕哝着,把饭团包装纸叠成整齐的小方块这是小町教他的,说是“就算独处也要保持生活礼仪”,虽然他觉得是妹妹强迫症的延伸。
总不能对着太阳说‘今天麻烦请假一天’,毕竟太阳又没做错什么,错的是那些喜欢在晴天扎堆晃悠的现充。
所以这里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在特别大楼的一楼,也就是保健室和福利社的斜后方。以位置来说,这里正好可以挡住中午盛行的阳光。
还可以看到不远的网球场呢。
吃着午饭的同时还可以看看网球部的女孩子们运动的风姿,真好。
起码比企谷八幡是这么想的。
“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
是啊,风算是这个地方的特色,能在阴凉处吹到由海那里刮来的风,也是种不错的享受,虽然风向会变……
等等!那风里除了海腥味,还夹杂着一个他绝对不想听到的声音。
比企谷八幡猛回头,动作快得差点把手里的饭团甩出去。
“哟,好巧。”
比企谷喜欢在熟悉的地方吃饭,也喜欢熟悉的风儿吹过,但他不喜欢某人熟悉的声音也顺着风一路传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树荫下站着的男生穿着有些松垮的校服,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还有让比企谷想把饭团扣在他脸上的笑容。
他的行踪暴露了么,在继侍奉部那个难以违背的限制后,属于八幡最后的的自由也要离他而去了吗?
“是在寻找吃饭的好地方。”
里间静泽的语气听起来很笃定。
“教室里太吵,屋顶又太远,食堂更是现充聚集地,逛了一圈下来,还是这里最顺眼。”
看起来大概是没什么问题的,至少不像是刻意跟踪。比企谷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保持着戒备。
毕竟眼前这家伙的脑回路…谁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说出“其实我是来探寻孤独高中生的私密”这种话。
“嗯?是吗,但教室也不错哦。”比企谷默默咽下嘴里的饭团回应。
“比企谷同学该不会认为我这种人朋友很多吧?”里间坐在距离比企谷半米的地方,“我也好久没在校里吃饭了。”
这样?看来没什么人这点和自己差不多,不过八幡可不会回教室吃饭。
主要是他能在教室吃饭就好了。
比企谷想起上次试图在教室吃饭的场景,那还是在国中生的时候,他刚把便当盒打开,就被现充们围上。
“比企谷也带便当了啊!”
“里面是什么啊,让我看看!”
吓得他三口两口吃完就逃了出来,从那以后就坚定了独自用餐的路线。
“给,就当是场地费了。”里间递过去了一瓶咖啡,“这地方不错。”
报酬么?什么租借费?
比企谷打心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通常这种时候不应该沉默以对吗?
不过……免费的咖啡么,比企谷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虽然这家伙很麻烦,但咖啡MAX还是很不错的,八幡不讨厌MAX。
“谢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苦中带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稍微缓解了饭团的单调,“不过你完全可以去侍奉部吃饭,雪之下应该拦不住你,她再严格也不会管到吃饭的地方。”
比企谷还是没放弃把里间推回侍奉部的想法,毕竟比起和这个麻烦的家伙独处,侍奉部那边至少还有由比滨和雪之下分担火力。
“说得好!其实呐,我刚刚才从侍奉部过来,要不猜猜看为什么?”
里间笑着微微凑过来一点。
难不成这次部长大人的驱逐计划略有成效了?雪之下同学更新升级了?
“总不会是什么惩罚游戏吧?”
“Bingo!答对啦!”毫不避讳比企谷诧异的眼神,里间在一旁打开了饭盒。
“部长不愧是部长,吃个饭都要大动肝火的来一场比拼,嗯嗯,不过输这么一次好像也不是很亏。”
好吧,这事雪之下是真干的出来。
“那惩罚是什么?”
“当然是和比企谷菌说话啦,部长大人还真是天真,仅仅这种程度就妄图让我屈从于她本人的淫威之下。”
哇塞!好过分,他还是去死吧。
比企谷八幡在心里默默宣判了里间静泽的死刑,最好立刻执行。
不,现在立刻马上就该去死!
用他饭盒里的鲑鱼噎死算了,或者用玉子烧把他腻死,再不然就让他被网球部的女生打过来的球砸中脑袋!
他在内心补充了一句,脸上却维持着死水般的平静,只是咀嚼饭团的动作用力了一些,牙齿咬得咯吱响。
不过幸好饭团是软的,不然的话他的牙可能要先一步阵亡了。
“开个玩笑,别用那种‘啊,垃圾果然就该被分类回收’的眼神看着我。”里间仿佛能读心般,轻松地摆摆手,夹起一块玉子烧送入口中。
“实际上,是我自己溜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网球场上来回奔跑的身影,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虽然那点正经在他身上也显得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玩笑。
“里面的气氛……怎么说呢,好得有点让人不适应。由比滨同学的笑脸像加了过量糖霜的甜甜圈,雪之下部长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周围的空气都莫名其妙暖洋洋的。”
由比滨就是那种……一会儿给雪之下递点心,一会儿又说‘这个蛋糕很好吃哦’,眼睛弯弯,尾巴都摇起来了。
“唉,局外人,唉,就算咯。”
一个外人杵在那儿,像在完美的油画上滴了一滴墨,虽然本人大概率不介意当墨点,但看画人就不好说了。
“要是不小心破坏他人精心维持的和谐,那可是很没品的行为。”
『擅自加入圈子确实很麻烦。』
他在心里默默点头,对此深表赞同,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孤独信条:独处是最高效、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比企谷绝对不会去侍奉部吃饭,主要是能去就好了,估计一进门就会被雪之下投射过来“啊,这里怎么有个多余的东西,多没趣…”之类的眼神。
任何试图融入群体的行为,最终都会导向麻烦和自我意识的过剩消耗。
“所以…”里间转过头,带着他那让人火大的笑容看着比企谷,“我就来找你啦。毕竟,这里看起来像是专门为非现充准备的友好型用餐区。”
“哼,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一样。”
比企谷忍不住回敬道,“半斤八两的家伙就别互相嘲讽了。”
“哦呀?这可不对。”里间竖起一根手指,像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我这是主动选择的战略性孤立。”
“至于你嘛,比企谷菌这一菌类更像是被动态的…嗯,适应性进化?”
他喝了口自带的茶,继续道:
“说实话,有点可惜。要是我第一年就知道总武高有你这么有趣的人,我可能就不会三天两头溜出学校去找什么素材了,天天来骚扰你多有意思。”
比企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感到一阵恶寒,还带着点惊悚。
被这个麻烦的家伙缠上整整三年?
不了不了,光是想想就折寿十年,他还想多活几年陪小町长大呢。
“真是谢天谢地你没来,而且,你第一年遇到我的概率基本为零。”
不自觉的撇开脸,比企谷叹气。
“哦?为何如此肯定?”
里间来了兴趣。
“因为开学第一天,我就在来学校的路上,为了拯救生命,被车撞了,顺带一提,那是条非常可爱的狗狗哦。”
哦,原来是被车撞了,呃……刚才你好像用非常平淡的语气说了非常可悲的事情耶?难道真的没事吗?
“噗——咳咳!”
里间似乎被茶水呛了一下,难得有点狼狈,他擦了擦嘴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大的兴趣。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开学第一天?交通事故?救狗?这是哪门子轻小说男主角的悲惨开局?”
话说现在轻小说还流行这种吗,里间倒是感觉有一阵子没看到了,比起被车撞后还能在这聊天,当初那辆车怎么没给事故本人创个半身不遂?
好吧,一点都不青春!一点都不伤痛文学!地摊货色级的平平淡淡!
“就是字面意思。”
比企谷面无表情地叙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就是因为太期待开学典礼和新生活,脑子一抽特地提早了一小时出门,非常碰巧的就遇上了。”
结果事实证明嘛,人一旦抱有不该有的期待,就会倒大霉。
他描述了一下那天的情景。
溜狗的女生,失控的宠物狗,疾驰而来的豪华轿车,以及他自己那瞬间不过脑子的、猛踩自行车冲出去的身体。
“结果就是,开学典礼没参加成,在病床上躺了三周。从那一刻起,我就冥冥中感觉到,我的高中生活注定和朋友这两个字无缘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感。
“不过,至少在我家妹妹小町看来,我当时的行为还是挺帅气的,「哥哥简直就是超级英雄耶!」能听到家人这种级别的称赞,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强调着,试图证明自己并非纯粹的倒霉蛋,起码还有个关心的妹妹,同时嘴角扬起了莫名骄傲的弧度。
“小町……”
里间静泽听到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眉头有点不自然。
“…救狗的傻哥哥……嘶,这剧情我怎好像在哪里听过?有点耳熟。”
比企谷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你是大米饭吃多了,把脑子也吃成米糊了?(日语米与小町发音相似)还是说你的素材里恰好有这种桥段?”
“不,不是桥段……”
里间摸着下巴,努力回忆着。
“开学典礼那天……我其实也没去报道,虽然本来也不想去。不过因为我家那个编辑,跑来催稿的路上出了点小意外,我也得去医院看望一下她。”
他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但是,那个不靠谱的家伙电话里说得太匆忙,医院名和病房号都报错了。我提着一堆本来是给她的慰问品,跑错了医院,找错了楼层……”
里间他的目光逐渐聚焦,似乎想起来了当时的事情, “然后我在一间病房门口,遇到了个看起来有点担心但又很活泼的女孩子,好像在向护士询问着什么……我就问了下她路怎么走。”
“她还很热心地帮我看了单子,虽然最后发现完全找错了地方。”
里间看向比企谷,眼神变得玩味起来:“那个女孩子……好像名字就叫小町?对吧?扎着马尾辫,眼睛很大,看起来比你聪明可爱一百倍的那个?”
比企谷:“……”
虽然不想承认,但描述确实没错。
聪不聪明的先放一边,但小町的可爱是他这个哥哥也有目共睹的。毕竟这个妹妹无论在哪里都比他受欢迎得多,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
里间继续整理思路,没看比企谷逐渐精彩的脸色,他接着说。
“当时觉得挺不好意思,有点让人白帮忙了。为了表示感谢,我就把手里那堆慰问品塞了一部分给她。”
“我记得有一个完整的蜜瓜、一些高级点心和一堆蜜饯什么的分了不少。”
“当时是说补充营养…”他下意识带着种好奇心问道, “比企谷菌,你住院的时候,难道没吃到蜜瓜吗?”
比企谷八幡,石化了。
他想起来了。
真的全部都想起来了。
住院后那几天,他的饭盒里,确实偶尔会出现那么一两块异常甜美、晶莹剔透的蜜瓜,虽然后来消失了…
但在那个连吃医院定食都觉得难得的时期,那几口奢侈的甜味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享受,绝美的甘霖!
他当时还兀自感动,以为父母终于觉醒了对长子微薄的关爱之情,甚至一度燃起了对家庭生活新的希望……
毕竟以前他生病,最多就是小町带点便当,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级的水果。
想着“说不定父母还是爱我的”,为此还偷偷感动了好久,把蜜瓜籽都仔细地吐在纸上,准备要留作纪念。
结果真相竟然是……
那只是妹妹小町从别人送的慰问品里吃剩下的,而那个别人,现在就坐在自己旁边半米处,用一种“快告诉我你吃到了”的期待眼神看着自己!
八幡被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击垮。
此时此刻,他仿佛能听到一年之前那个因为吃到蜜瓜而感动的自己,正在发出愚蠢的哭声。
“啊……好像,呃,确实是有那么回事哦……”比企谷的声音干涩,眼神飘忽,试图蒙混过关。
里间他笑着,笑的残忍又分明,又补上了一刀,他模仿着一种可爱又活泼的语气: “对了对了,当时那个叫小町的女孩子,提到她哥哥时,原话好像是:
「哎呀,没什么啦!只是我家那个运气超差的笨蛋老哥,为了救狗狗差点把自己一条狗命搭进去而已啦!他现在在病房里躺着呢,连开学典礼都参加不了,好可怜哦~谢谢你的蜜瓜哦,大哥哥!我会分给他的!」
里间恢复自己的语气,总结道: “这么看来,你在你妹妹心里的形象,和帅气还是存在着不小的差距呢。”
“还请继续努力,比企谷菌。”
比企谷默默地低下头,开始加速扒拉自己手里剩下的炒面面包。
里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递过去一张纸巾,“不过,听你起救狗的样子,虽然傻,但还挺酷,至少比那些见死不救的人强多了。”
今天的风儿,太过喧嚣了。
喧嚣得让他想立刻逃离这个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