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兹戴尔,卡兹戴尔。
我们在逃离莱塔尼亚的路上,小队的成员们围绕在泥岩身边,他们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卡兹戴尔。
要是我们在卡兹戴尔就好了,有同胞,有吃喝,最重要的是,有能够定居的地方。
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们也已习惯同土石作伴的日子。
队员们在这里支起营帐,生起篝火,为之后的远行清点手中的物资。当他们开始分享野莓酒的时候,泥岩宣布他们将在明天一早再度启程,寻找下一处可作为家园的定居点。
当最后一个队员也在废墟的墙根沉沉睡去,泥岩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纸杯,一枚浸渍成了深红色的乌萨斯莓果与一点点残存的酒液静静躺在杯底。
此刻,不远处的庞然巨物发出浑厚的声响,渐渐离他们而去。
也许有朝一日,小队成员们也能够在那些热闹的街巷中谋到新的差事。
他们能够建起商铺、诊所还有学堂,能够同原住民一样成为卡兹戴尔的建设者,甚至能在城市边缘找到一处小小的莓果园。
也许有朝一日,他们也能将卡兹戴尔称为自己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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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竞技场的休息区,与其说是休憩之所,不如说是一座被遗忘的、缓慢腐烂的坟墓。
空气凝滞而沉重,混杂着汗液、血污、铁锈以及伤口溃烂特有的甜腥恶臭。
源石灯的光芒昏黄无力,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冰冷的石壁不断渗着湿气,凝结成水珠滑落,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滴答声。
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阿尔兹倚坐在相对干燥的一隅,他那副独特的银灰色臂甲搭在屈起的膝甲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轻响。
这微小的声音,在一片死寂和压抑的啜泣中,竟成了某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拍。
几个新来的、脸上还带着伤痕和惧意的年轻感染者蜷缩在他附近,仿佛靠近他能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勇气。
其中一人,是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有一道狰狞疤痕贯穿左眼的库兰塔少年,他抱着膝盖,声音怯怯地,带着无限的向往打破了沉默。
“阿尔兹大哥……再……再和我们讲讲卡兹戴尔的故事吧?就像你上次说的那个……火焰永不熄灭的魂灵熔炉……?”
另一个瘦削的库兰塔青年也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接口道,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颤。
“是啊,大哥……咱们要是……要是真能活着出去,你就带我们去看看,行不?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
一些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这鬼地方……卡西米尔……我一天都不想多呆了……如果卡兹戴尔真的能给我们一口饭吃,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屋顶……我真的想去那个地方生活下去……”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几声压抑的附和,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似乎都被这句话语点燃了一星半点虚幻的火苗。
阿尔兹侧过头,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那道横跨鼻梁的旧伤疤显得格外深刻。
他看着这些几乎还是孩子的青年,看着他们眼中那份近乎奢侈的渴望,坚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一个真正的笑容,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让那些遥远的记忆穿过血腥的沙场和冰冷的栅栏,变得足够具体而温暖。
“……卡兹戴尔。”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块投入死水的温石,悄然荡开涟漪。
“它可以不只是萨卡兹的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来自不同种族的、饱受折磨的面孔,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那片土地上,流着同样鲜血、怀着同样伤痛的……兄弟姐妹。”
“但,谁规定只有那座永不停歇的熔炉才意味着卡兹戴尔?”
“土石、泥沼、沙砾......也许那些更平静、更宽阔、更安宁的地方,都是我们的卡兹戴尔......”
“都是我们的家园。”
“这片大地上所有无家可归、备受欺凌的人,只要心向一处,那里就可以是“卡兹戴尔”。它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活下去的信念。”
那个埃拉菲亚少年怔怔地听着,脏兮兮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他喃喃道。
“……所有无家可归的人……都可以有的家……”
“多……多美好的梦啊……”
库兰塔青年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真希望……现在手边能有一杯……哪怕是最劣质的啤酒也好……”
他颤巍巍地抬起虚软的手,做出一个举杯的姿势,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说得响亮一点。
“敬……敬卡兹戴尔!敬……明天!”
几只虚弱的手臂迟疑地、然后坚定地跟着举了起来,在空中做出碰杯的姿态。
没有酒杯,没有美酒,只有污浊的空气和沉重的镣铐,但这个无声的仪式,却让这片阴暗的角落短暂地拥有了一种悲壮而温暖的力量。
阿尔兹看着他们,手指微微收拢。
他同样参与了那个动作,但他悲伤的目光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想起了过往……与小队的兄弟姐妹一起度过安魂节的那一天。
高举酒杯,将啤酒一饮而尽。
当时的每一个人都想着,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我们会反抗。
在他们的家园,在卡兹戴尔。
温暖的愿景无法驱散现实的严寒。角落里,压抑的哭泣和痛苦的哀嚎从未停止,如同背景音般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冬天……就快到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阴影里嘶哑地响起,充满了绝望。
“我家那小子……咳……咳……炭火还没备足……”
阿尔兹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知道,为了这些紧紧依靠着他的“兄弟”,为了他们身后那些在贫瘠村庄里苦苦挣扎的家人,他必须战斗。
明天的战斗,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如果输了……不止是死亡。
那个新来的吸魂鬼,沃里克的同族……
切姆尼承诺,只要他能“杀死”那个不死的怪物一次,就算他赢……
虽然规则讽刺而残酷,但这就是代价——
胜利,意味着兄弟们能多喘一口气,能多拿到一点微薄得可怜的钱币,或许能让他有机会,将其中一部分,寄给那些已经永远倒在沙地上的弟兄们的遗孤,让他们这个冬天不至于冻毙街头。
而失败……意味着所有人的终结。
他们都会变成那个怪物增强力量的食粮,连同最后一点希望,被彻底吞噬。
……………
夜深人静时,休息处的悲鸣从未停歇。
那不是战士的呐喊,而是被碾碎灵魂的哀泣。
“饿……好饿啊……三天了……”
有人蜷缩在角落,抱着空瘪的肚子,发出如同孩童般的呜咽。
“妈……我对不起你……儿子没出息……”
另一人用头抵着冰冷的墙壁,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看不到头……根本看不到头……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我们都会死的……”
绝望的低语在黑暗中蔓延,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好疼……浑身都疼……我真的打不动了……让我死了吧……求求你们了……”
这是最常听见的哀求,来自几个被打断了肋骨却无药可医的感染者。
“好想离开……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啊!!”
这些声音,这些比小女孩哭泣更令人心碎的男人们的悲鸣,每一天、每一夜都在阿尔兹耳边回荡。
好饿,好累,好疼,好想离开……这些词句,他早已听得麻木,却又每一次都像钝刀割在心口。
他曾几何时,也会像他们一样,在无人的角落因为思念故乡、因为身上的剧痛、因为失去战友而无声地流泪,任由悲伤将自己淹没。
但现在不行。
为了给这些陷入绝境的“兄弟们”哪怕一丝虚无缥缈的信念,他不能哭,不能抱怨,不能喊痛,甚至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脆弱。
他必须成为那块最坚硬的石头,成为这片黑暗泥沼中唯一不会倒塌的支柱。
阿尔兹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缓缓站起身,发出轻微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激昂的训斥,只是走到休息处中央那片稍微宽敞点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灰败的脸。
“兄弟们,抬起头。”
他的声音沉稳,像一块投入激流中的磐石。
众人下意识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阿尔兹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只冰冷的钩爪同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机括运转声,指尖闪烁着寒光。
“我知道,饿。”
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累,浑身都疼。脑子里除了放弃这两个字,可能什么都装不下了。”
没有人反驳,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同样的内容。
“想想你们哭的理由。”
他继续道,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共鸣。
“是饿得烧心,是惦记家里快揭不开锅的米缸,是觉得明天……不,甚至觉得下一秒可能就撑不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你们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还能躺在这里喘气,而不是变成沙地上的一摊烂肉,或者被钳兽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吗?”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我们还在挣扎。因为我们每一次倒下,哪怕是用爬的,也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回到了这里。”
“只要你还能扛下去,只要你还没有放弃自己,就能找到一块地方让你喘口气,能让你有机会对身边的人说一句“我们还活着”的地方。”
“我们现在在这里,像阴沟里的源石虫一样挣扎,是为了什么?”
他看向那个年轻的乌萨斯,看向那个瘦削的库兰塔,看向每一双逐渐聚焦起些许神采的眼睛。
“不是为了切姆尼那个杂碎!不是为了那些拿我们的命下注取乐的渣滓!”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是为了你们哭的那些理由——为了你们饿着的肚子能有一天填饱,为了你们惦记的家人能熬过这个冬天,为了你们觉得自己看不到的“明天”……能真的到来!”
“兄弟们,眼泪和脑袋总会掉一个”
“卡兹戴尔就在那里。它不会跑。但它需要活着的人才能到达……”
“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迸发出火星。
“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像我们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离开这个窝囊地方的那一天。”
“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机会,亲眼去看看……我们所期望的明天,究竟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休息处里陷入了另一种寂静。
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压抑之下重新开始搏动的寂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立刻振作。
苦难并非几句言语就能驱散。
但一些人的背脊,似乎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一些人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一些人紧攥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却不再是纯粹因为恐惧。
阿尔兹看着他们,不再多言。
他重新坐回墙角,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段无关紧要的话。
他依旧固执地、近乎偏执地坚信着,坚信那个关于“卡兹戴尔”的愿景。
不仅仅是为了萨卡兹,更是为了所有像他们一样,被这片大地抛弃、欺凌,却依旧挣扎着想活下去的人。
千百年来,萨卡兹的确无数次试图建立家园,又无数次在战火与偏见中倾覆。
人们对“家园”的理解或许千差万别,但阿尔兹觉得,也许现在那个正在废墟上艰难重建的卡兹戴尔,才最接近这个词最初、最朴素的含义——
一个能让疲惫之人安心躺下,能让受伤之人得到医治,能让孩子们不必在恐惧中长大的地方。
他的思绪飘远了,飘过了黑曜石冰冷的墙壁,飘回了莱塔尼亚边境那场惨烈的阻击战。
为了掩护泥岩的小队带着重要的物资和伤员撤离,他主动留下断后,面对无数莱塔尼亚术士的追击……最终力竭被擒,辗转落入了切姆尼的手中。
泥岩……你们怎么样了?
是否已经安全抵达了哥伦比亚?
是否都还活着?
是否……已经回到了那个我们曾经一起谈论过的、正在萌芽的“新卡兹戴尔”?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尖锐如刺的思念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能想。
现在,唯一要想的,就是明天的战斗。
必须赢。
他缓缓握紧了左臂那只冰冷的金属钩爪,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为了冬天能有一筐炭火,为了死去的兄弟他们的家人能有一口饭吃,为了眼前这些哭泣着、却依旧喊着他“大哥”的、想要一个“家”的人们……
明天,他必须赢……
……………
——日光照在睡眠不足的眼皮上,伴随着细微的痛楚,安提醒了过来。
已经早上了吗……
真是可笑,在原本世界,我是个容易赖床的人,没想到自己也有在清晨自然醒的一天。
更何况想到这几天来困扰他的许多问题,精神被疲劳和苦恼给削弱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我躺在切姆尼提供的、比下层囚笼稍好但依旧冰冷的休息室床铺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
再一次闭上眼,罗德岛的走廊、办公室、训练场……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总会不请自来,在梦境的碎片里反复上演。
……阿米娅……A1组……
博士……
我知道,那里的博士不是我。
那个运筹帷幄、被所有干员信任依赖的指挥官,是另一个存在。
我成不了他,永远也成不了。
我只是一个被放逐的、顶着同样名号的异界游魂,一个依靠吞噬灵魂才能存活的怪物。
无休止的战斗……与其说是为了变强,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式的赎罪。
仿佛只有不断地将自己投入绝境,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用粉身碎骨的剧痛来刺激神经,我这颗被愧疚和孤独蚀空的心,才能获得片刻虚假的、近乎自虐的安宁。
也许……某一天,我真的会踏上一条自我毁灭的不归路吧?
但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必须先找到那条能赎清罪孽、能守护住眼前人的道路。
为了露娜,为了特欧,为了那些将微薄希望寄托在我这个“不死怪物”身上的人……
也许……自己在一次次的战斗中不断伤痕累累,承受苦难……
自己的灵魂,才能得到救赎吧……
拼命甩开纷乱如麻的思绪后,我强迫自己起身。
计划必须继续。
意念微动,那身布满战损凹痕、沾染着无形血污的深渊护甲如同活物般自我分解,化作缕缕黑雾收回我灵魂深处的系统。
瞬间,泰拉世界略显燥热的空气直接包裹住我的皮肤,一种奇异的、近乎裸露的脆弱感袭来。
镜中,映出一张属于“安提”的脸——偏中性的青年样貌,黑发黑瞳,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和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一副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惹人怜悯、值得同情的模样。
完美的伪装。
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金属尘埃的空气,我推开门,融入了通往投注大厅的、早已沸腾的人流。
“来来来!买定离手!下一场!焦点战!“不死吸魂鬼”对阵“亡爪”阿尔兹!”
经纪人声嘶力竭的嚎叫如同战场上的号角。
“阿尔兹!“亡爪”阿尔兹!战绩彪炳!对战正常选手胜率百分之百!钩爪破甲!弩箭穿心!赔率一赔三点五!稳赚不赔的选择!”
“吸魂鬼!一赔九!大冷门!高风险高回报!就看您有没有这个胆量和运气搏一把了!”
声浪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金币叮当作响,赌徒们面红耳赤地嘶吼着,空气里弥漫着金钱、汗水和一种名为“贪婪”的狂热气息。
我压低帽檐,尽可能减少存在感,挤到一个相对人少的窗口。
“下注,全投诺瓦克。”
我将一半的资金——一笔数额惊人、足够普通家庭奢华生活数年的筹码——推了进去,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却又能让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听出一丝孤注一掷的颤抖。
“买吸魂鬼胜。”
扮演一个企图靠爆冷门一夜翻身、赌红了眼的疯子,这是我的计划一部分。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堆筹码,又抬头仔细打量了我这张过于年轻且陌生的脸。
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被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取代。
显然,他把我归类于那些妄图一步登天、最终注定倾家荡产的蠢货之一。
“好选择~这位先生,赌吸魂鬼胜。赔率一赔九,这是您的凭证,拿好——”
他熟练地清点,递给我一张薄薄的纸质凭证,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嘲笑几乎要满溢出来。
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笔针对“大冷门”的重注,足以引起庄家——切姆尼的注意。
这能进一步固化我“疯狂但有用”的棋子形象,也能为后续可能需要的“意外”埋下陷阱。
毕竟,没有哪个庄家喜欢看到有人压中冷门,尤其是重注冷门。
但我心里清楚,这场“冷门”并不好爆。
阿尔兹,“亡爪”,他的名号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我接到的命令是“一次都不能死亡”并取得胜利——规则简单粗暴:谁先完成对对方的“击杀”,谁便赢下战斗。
这意味着,一旦我陷入劣势,原本隐藏的实力很可能被迫暴露……
那将是典型的“爆冷”局,但对我而言,风险极高。
完成投注,我迅速离开喧嚣的漩涡,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重新召唤出深渊护甲。
冰冷的金属再次包裹全身,将那副脆弱的伪装彻底掩埋,熟悉的、略带扭曲的金属声线回归,也带回了那份沉甸甸的、属于“吸魂鬼”的杀戮质感。
候战区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疯狂。
空气里只剩下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和盔甲内部能量流动的细微嗡鸣。
马上……就要面对他了。
“亡爪”阿尔兹。一个至今未败给过“正常”对手的男人。
我……能赢吗?
不是能否杀死他——这对我来说并非难事——而是能否在不暴露过多底牌、不触发更严重后果的前提下,“恰到好处”地赢下这场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对决。
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刺耳的摩擦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门外,通往角斗场的通道弥漫着沙尘与血腥的气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实质般涌来。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通道并不长,另一端,另一个身影也正从对面的闸门后走出。
是阿尔兹。
依旧是那身深灰银色、遍布创伤印记的轻甲,风尘仆仆,仿佛刚从上一场战斗的泥泞中挣脱。
扭曲双角旁的棕发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锐利如狮虎,穿透沙场飞扬的尘土,牢牢锁定在我身上,仿佛能无视我狰狞的面甲,直刺其后摇摆不定的灵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臂那副结构精密的臂甲——内侧隐藏着致命的钩爪发射器,外侧则是蓄势待发的便携弩箭。
此刻它们安静地贴合着,却散发着冰冷的、百战生还的威胁。
我们在场中央相遇,相隔数米站定。巨大的竞技场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掐断,只剩下风声掠过沙地的细微呜咽。
他停下了脚步,距离我约十步之遥。
没有摆出进攻的架势,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然后,他开口了。
“来了吗。”
我向着对方微微作揖。
“久闻大名了,阿尔兹先生。”
声音透过场地的嘈杂,并不高昂,却奇异地清晰。
但阿尔兹只是举手喊停。
“客套话就免了,剑会生锈的。”
阿尔兹仔细地端详着我的外表,察觉着我究竟有多少能耐。
“我和你不一样,吸魂鬼。”
他的目光扫过我全身的狰狞甲胄,似乎已经看透其下的本质。
“我没有……你们那种起死回生的力量。”
阿尔兹微微抬起那只臂甲调整完善的左手,然后轻轻握紧。
“我只有……仅此一次的生命。”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盔甲下的心脏。
他视线微微偏移,仿佛看向了看台上某个虚无的点,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责任。
“冬天马上就要到了……我输了,我那些弟兄……还有他们身后那几家张着嘴等饭吃的老人孩子……可能就真的熬不过去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身上,那里面没有乞求,没有软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我也许赢不了你。”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但是……”
他左臂的钩爪装置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令人胆寒的机括预载声,微微调整了角度,锁定了我的要害。
“我必须从你身上撕下足够多的价值——足够多的伤痕,足够多的精彩表现。”
“得让高台上那位老板觉得,留着我和我那些兄弟继续打下去,比让我们变成沙地上很快就会被遗忘的尸体……更有赚头。”
我的面甲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他战斗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虚无缥缈的胜利,而是最残酷、最现实的……生存谈判。
用我的“胜利”,去换取他们这些人苟延残喘的资格。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的嗡鸣,却掩不住一丝干涩。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守护的事物,阿尔兹。”
“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阿尔兹闻言,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绝非笑容,而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或许是羡慕?
“那很好。”
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至少你的战斗……无论输赢,都还有退路可言。”
他的目光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我的灵魂上。
“而我……和我的兄弟们……”
“没有一丝一毫后退的余地。”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最深处。
我真的可以……战胜他吗?
他的觉悟,他那背负着数十条人命和家庭希望的决绝,比我这依靠“不死”而战的理由,要沉重无数倍……
我的“不死”,在他用仅有一次的生命为筹码的搏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耻。
“……为什么?”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明知故问,却又绝望地渴望一个不同的答案。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难道就不能……联合起来吗?打破这该死的规则!一起面对那些把我们当牲口看的混蛋!”
阿尔兹终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近乎虚无的苦笑。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那如山如海、疯狂呐喊着的看台,那些模糊而贪婪的面孔。
“看台上那些家伙,无论贫穷富贵,无论身居何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看透一切的嘲讽。
“但他们花钱买的,就是你我在这笼子里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买的就是这出鲜血淋漓的好戏!”
他缓缓摆出进攻的起手式,钩爪在前,右拳护后,稳如磐石。
“你和我,不过是戏台上的丑角,被迫用命来取悦看客。”
“想要打破规则……?”
他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彻底锁定我。
“先想办法……活过这一回合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左臂外侧的便携弩箭骤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机簧震响!
一支短促锐利的弩矢撕裂空气,带着致命的尖啸,直射我的面门!
同时,内侧的钩爪装置发出急促的嗡鸣,蓄势待发!
几乎在同一时刻!我右手虚握——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魂刃凭空凝现,散发出不祥的幽暗波动!
场边,宣告死斗正式开始的钟声,如同敲响的丧钟,沉重地、无情地轰鸣!
铛铛铛——!!!
最后的言语已尽。
所有的犹豫与彷徨被强行压下。
唯有杀戮,已被正式宣告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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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曜石竞技场,塔楼顶层。
切姆尼深陷在他那张宽大得足以容纳整个兽群的兽皮沙发里,肥胖的手指惬意地摩挲着水晶酒杯光滑的杯壁。
杯中琥珀色的烈酒随着他手腕的轻微晃动,漾起一圈圈慵懒的涟漪。
他的目光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墙,俯瞰着下方如同微缩沙盘般的角斗场,那里,两个渺小的身影正在对峙。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玩味,如同一个顽童在观察蚁穴前的争斗,盘算着下一颗石子该投向哪里。
“啧,“亡爪”的气势倒是不错……可惜,他的对手非比寻常……”
他喃喃自语,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也好,省了我不少麻烦……”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金边的华丽木门被无声地推开,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切姆尼忠诚的老管家先是微微躬身,然后侧身让开。
一道身影,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净化空气却又带来极致压迫感的气息,步入了房间。
切姆尼脸上的慵懒和玩味瞬间冻结,如同被冰水泼面。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从沙发里弹了起来,过于急促的动作让杯中的酒液都溅出了几滴,在他昂贵的丝绸衬衫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
来人拥有一头柔光白发,如丝顺滑自带微光;
猩红眼眸深邃似血钻,凝视间尽显毁灭与星辰之感。
容貌完美如神雕,圣洁魅惑交织,超越性别种族界限。
白色西装下的身材修长挺拔,黄金比例协调,蕴藏力量又具神性之美,肤白细腻泛柔光。
气质空灵神圣,却又带着俯视众生的威严与冷漠,偶尔流露的一丝悲悯,反而更令人感到自身的渺小与敬畏。
“哎呦呦!这……这是何等荣幸!”
切姆尼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夸张的谄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肥胖的脸上堆满了近乎卑微的笑容。
“是什么风把董事大人您给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
“您看看我,真是有失远迎,太怠惰了,恕罪,恕罪!快,快请您上座!”
被他称为“董事”的白衣男子并未言语,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切姆尼感觉像被无形的刀锋刮过皮肤。
男子信步走向切姆尼刚才占据的主位沙发,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缓缓坐下,双腿交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一种难以模仿的、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压迫感。
他并未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和悦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切姆尼。场下的比赛,规则是什么?”
切姆尼连忙躬身,脸上保持着谄笑。
“回董事的话,这次的比赛因为有沃拉雷——就是那个吸魂鬼参与,您知道的,这种东西不太容易死。”
“为了平衡看点,增加悬念,我把规则稍微调整了一下,改成只要一方成功击杀对方一次,即算获胜。”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脸色,补充道——
“这样更能刺激下注,您觉得呢?”
白衣男子没有立刻回应。
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下方角斗场中那两个如同雕塑般对峙的身影,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然后,他缓缓转回头,猩红的眼眸重新锁定切姆尼。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切姆尼。”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房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我再重复一遍,比赛的规则。是什么?”
一瞬间,切姆尼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自以为巧妙的设计,在对方那双重瞳般的注视下,仿佛成了透明玻璃上的污渍,一目了然,无所遁形。
对方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舌头都有些打结。
“您……您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他掏出一块丝帕,哆哆嗦嗦地擦着额头的汗珠,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结巴。
“这里面……确实……确实有一些小小的……呃……计谋……”
他不敢再隐瞒,语速加快,如同竹筒倒豆子。
“现在的赔率……吸魂鬼对阿尔兹,是一赔九……”
“毫无疑问,吸魂鬼是大冷门!几乎所有的散客,还有那些想稳赚一笔的家伙,都把注码压在了那个魔族佬身上!”
“但……但您知道的,董事大人,吸魂鬼……那怪物他根本不会真正死亡!”
切姆尼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于辩解的快意。
“只要场边的裁判不读秒,不最终确认,谁能知道他是真的“被杀死了”,还是仅仅受了重创?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还是在积蓄力量?”
“这样一来……在外人看来,场面便“势均力敌”了!悬念就留住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杰作。
“这场赛事,无论最终哪一方获胜,庄家——也就是我——都根本不会亏钱!”
“就算爆了冷门,吸魂鬼赢了,大部分资金都压在阿尔兹身上,赔付冷门赢家的钱只是一小部分!”
“而无论谁赢,我都能通过抽水——从赢家的彩金里扣除一定比例——稳稳赚取利润!我只需要根据投注流向,微妙地调整赔率,引导资金平衡,就能确保……”
白衣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切姆尼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切姆尼刚想松一口气,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同瞬间坠入冰窟!
“很精妙的算计,切姆尼。你对人性贪婪和概率的把控,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白衣男子的声音依旧悦耳,甚至带着一丝赞赏,但那赞赏却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胆寒。
“那么……我想你不会反对,在这次小小的娱乐中,让我也参与一下,增添一点彩头吧?”
切姆尼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他太清楚这位董事的手段了。
这位商业联合会大人物的“参与”,从来都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他那看似温和的询问背后,是绝不容拒绝的意志和深不可测的目的……
自己的竞技场能开起来,背后离不开他的支持,也更离不开他的掌控……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切姆尼,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怎……怎么会呢!我尊贵的董事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这个竞技场,我能有今天,全靠您的提携和恩典!”
“您的话在这里就是至高无上的真理!您想参与,那是我的荣幸,是这场赛事的荣耀!”
“我……我怎么可能,怎么敢有丝毫拒绝的想法呢?您尽管吩咐!尽管吩咐!”
白衣男子满意地冷哼一声,似乎很享受这种绝对掌控的感觉。
他不再看切姆尼,优雅地抬起手,一个微型的通讯器出现在他指尖。
他并未提高音量,只是对着通讯器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按我刚才说的去做,全押。”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对方确认,便直接切断了通讯。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仿佛蕴藏着星辰与毁灭的眼眸,再次落在切姆尼身上,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几乎让切姆尼心脏停跳的眼神。
切姆尼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发软,他勉强维持着站立,用颤抖的手帕不停擦拭着仿佛流不完的冷汗。
“董……董事大人……真是抱歉……我,我突然想起下面还有一件紧急的……关于下一场赛事安排的要事必须立刻去处理一下……”
“恕我……恕我先失陪片刻!您请自便,务必就像在自家一样!”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肥胖的身体踉跄着,逃也似的冲出了自己的办公室,仿佛身后有什么凶兽在追赶。
厚重的房门无声地关上。
确认切姆尼已经离开后,沙发上的白衣男子终于不再抑制。
他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轻笑,那笑声在空旷奢华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满足感。
“去吧,切姆尼……我忠实的敛财鼠。”
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梦呓,却带着冰冷的神性。
“无论你如何绞尽脑汁,如何调整那些可笑的赔率,试图平衡你那渺小的账本……”
“最终的赢家,早已注定。”
“凡人……又怎能算计得过神明呢?”
他的话音落下瞬间,办公室最阴暗的角落,那片连奢华灯光都不愿触及的阴影,忽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紧接着,一身漆黑、甲胄缝隙间流淌着不祥暗红流光的沃里克,如同从深渊中爬出的恶鬼,无声无息地显现出身形。
他迈着沉重而恭敬的步伐,走到房间中央,然后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向着沙发上的白衣男子低下头颅。
那狰狞的头盔下,燃烧的猩红眼眸中,只剩下绝对的狂热与服从。
“我的神明……”
沃里克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无比的虔诚。
“您最卑微的仆人……沃里克,随时聆听您的旨意,遵从您的指引……”
白衣男子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一分,只是慵懒地、用那撑着脸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仿佛在表示听到了。
他的视线依旧饶有兴致地锁定在下方的角斗场上,看着那即将爆发的死斗。
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
“呵呵……”
“好戏……就要开始了。”
——————————————————
嘡——!嘡——!嘡——!
宣告死斗开始的钟声如同丧钟轰鸣,余音尚未在喧嚣的竞技场中散去,致命的寒芒已至眼前。
阿尔兹左臂的变形弩几乎没有预兆地发出几声短促而清脆的机括震响。
“各位尊贵的观众!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亡爪”阿尔兹率先发难!左臂弩箭连发!直取吸魂鬼首级!这是要一击定胜负吗?!”
数支弩矢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嘶鸣,呈品字形直取我的头部!快!准!狠!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先于思考,右手虚握——漆黑的魂刃瞬间凝现,带着幽暗的波动在空中划出几道精准的弧线。
叮!叮!叮!
“哦——!挡住了!吸魂鬼那柄诡异的黑色兵刃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出现,精准地弹开了所有弩箭!动作干净利落!我们这位不死的战士,似乎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难缠!”
几声脆响,火星四溅!袭来的弩矢被悉数弹开,歪斜地躺在远处的沙地里。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反应已经快到了这种地步……
我心中闪过一丝惊异,佐菲娅小姐那地狱般的特训画面瞬间闪过脑海——无数次被鞭刃抽打得遍体鳞伤,无数次在极限闪避中耗尽体力……
『看来……那些痛苦没有白费。』
我终于……也有能看清并跟上泰拉人这种迅猛攻势的一天了吗?
阿尔兹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那其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迅速被一种面对真正对手的凝重所取代。
他显然没料到我能如此轻易地化解他的突袭。
“啧。”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反手将一直背在身后的那柄大剑握在手中。
剑身并非特别宽大,甚至边缘有些破损的痕迹,但刃口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显然被保养得极好,且饮过无数鲜血。
他将大剑沉稳地扛在肩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静默如山化为了出鞘的利刃,一股百战余生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能有任何犹豫……』
我立刻集中精神,左手一抬,一面半透明的、由灵魂碎片构成的【魂盾】瞬间浮现,护在身前。
同时,右手魂刃之上,肉眼可见的寒气迅速弥漫、凝结,覆盖上了一层【寒冰附魔】的惨白冰霜,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意念再动,深渊护甲表面流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暗光,【防御力提升】的效果已然加持。
对付阿尔兹这样的强者,任何一丝大意都是致命的。
地球人与泰拉人身体素质的鸿沟,我必须用能力和战术来弥补。
而恐惧和迟疑,也必须将它们彻底压入心底,否则,下一个瞬间,我可能就会变成沙地上的一具冰冷尸体。
“是刀刃能够够到的距离了。”
阿尔兹忽然低语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针一样刺入我的耳膜,让我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什么?!”
下一刻,他脚下猛地发力,夯实的沙地炸开一个小坑,他庞大的身躯竟展现出与其不符的惊人轻盈感,如同扑击的猎豹般腾空而起。
——并非花哨的技巧,而是最纯粹、最直接的暴力美学,借助下坠之势,双手紧握的大剑化作一道撕裂视野的银白色流瀑,以开山裂石般的气势,一记凶悍无比的跳劈当头砸下!
『必须躲开!硬接会死的!』
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我几乎是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本能,向侧后方狼狈地翻滚出去。
轰!!!
大剑狠狠劈落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沙土如同被引爆般冲天而起,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飞溅的沙砾噼里啪啦地打在我的盔甲上。
我我半跪在地,剧烈地喘息着,面甲下的脸色恐怕已经一片苍白。
“哇哦——!惊人的跳跃力!致命的劈砍!吸魂鬼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真是惊险!阿尔兹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牙齿无法抑制地微微打颤,握紧魂刃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就是……真正的泰拉战士的体能吗?!』
这不是恐惧……不,不全是。这是身体在直面绝对力量差距时最原始的反应。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地球人与这些泰拉战士在基础体能和爆发力上的天堑。
巨大的差距感如同冰水浇头。
佐菲娅小姐的特训让我能跟上他们的速度,但这种纯粹的力量和爆发力……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机动性……完全被碾压了……
阿尔兹根本没有给我丝毫喘息之机,一击不中,他毫不停滞,双手大剑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化作连绵不绝的银色风暴。
劈、砍、撩、刺!
动作迅猛凌厉,却又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精准与高效。
铛!铛!铛——!
魂盾不断格挡,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传来,震得我手臂发麻,步步后退。
魂盾的防御反冲力在他那怪物般的蛮力面前,效果微乎其微。
看台上,解说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变得狂热而刺耳。
“看到了吗?!各位尊贵的观众!“亡爪”阿尔兹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我们的不死吸魂鬼在他面前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压制!彻底的压制!阿尔兹选手的剑术精湛绝伦!力量更是压倒性的!”
“他还能撑多久呢?观众朋友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纯粹技艺与力量的美学!”
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乎一边倒地倾向阿尔兹。
数千人的狂热汇聚成无形的压力,挤压着场中的每一寸空间,几乎一面倒地为阿尔兹加油鼓劲。
而我也被沸腾的欢呼声吵闹得有些烦躁。
“东张西望的……看起来还真是悠闲啊——!!”
阿尔兹的怒吼在激烈的交锋中格外清晰。
忽然,他双手持剑猛地一个短暂的蓄力,剑身上仿佛凝聚了全身的力量!
随即一记自下而上的迅猛撩斩,如同火山爆发般轰击在我的魂盾上!
铛——!!!!
一声远超之前的、令人窒息的爆鸣炸响——
我感觉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正面撞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去。
更可怕的是——手中那面由灵魂能量构成的盾牌,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啪”的一声,彻底崩碎成无数幽暗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魂盾……碎了?!』
我心中巨震。
『阿尔兹他……仅仅凭借锻炼肉体和手持的钢铁……就能击破由灵魂力量构成的防御?!』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差距,更是他战斗技艺和意志的体现……
阿尔兹微微喘息着,将大剑顿在地上,目光如炬地锁定着我。
“吸魂鬼?你击倒沃里克的气势呢?”
“我甚至还没有使出全力,就已经狼狈成这样了吗?”
“给我站稳了!攻过来!”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
『他还没用全力?!』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
就在阿尔兹摇了摇头后,他再次压低重心,准备发起致命的冲锋,用一记决定胜负的横斩结束这一切时——
我猛地将魂刃插入脚下的沙地——
“冰霜……蔓延吧!”
以插入点为中心,惨白色的寒冰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扩散,眨眼间,我前方大片区域的地面覆盖上了一层光滑而坚硬的冰层。
整个场地的环境瞬间变得极其恶劣且不利于发力冲锋。
『既然我的机动性差了对方这么多,那就让我们都陷入劣势吧!』
同时,我右手一甩——那柄覆盖着寒冰的魂刃形态骤然改变,幽暗的能量流动、塑形、延伸——
最终化作一杆比我还高出大半头的、通体闪烁着黑曜石般光泽与冰冷寒气的【灵魂长枪】。
而我的左手再次召唤出一面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巨大的【魂盾】,几乎有半人高,重重地顿在冰面上!
全场瞬间静息了一刹那!
就连看台上狂热的气氛都为之一滞!
解说员的声音卡住了,似乎被这瞬间切换武器、改变地形的诡异能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难以置信!吸魂鬼……它竟然改变了武器和场地!这是何等诡异的力量?!”
然而,阿尔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对于脚下突然出现的冰面,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仿佛那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的战靴稳稳地踩在光滑的冰面上,如履平地。
仅仅是调整了一下重心,他再次发起了突进,速度甚至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如同离弦之箭般再次拉近距离——
“什么?!连冰面都……?!”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强的也太过分了吧?!』
无论是觉悟、气势、战斗经验还是技巧,我似乎全面落于下风。
现在,连依靠环境制造优势的手段都被对方轻易化解……
但很快,我发现阿尔兹的攻势在面对我这面巨型魂盾时,终于受到了遏制。
他的大剑劈砍在巨盾上,虽然依旧势大力沉,却难以像之前那样轻易撼动我。
而我则利用长枪的距离优势,不断进行迅捷而有力的突刺,逼迫他格挡或闪避。
冰面的存在确实影响了他的发力点和闪避效率,让他无法完全发挥出那恐怖的力量和速度。
几个回合下来,阿尔兹似乎一时找不到破解之法,攻势稍缓。
我们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对峙,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他的源石技艺是什么?还有那个左臂……』
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左臂那结构复杂的臂甲。
刚才就是它发射的弩箭……现在看起来又像个普通的臂甲,但那些拼接的痕迹,那个类似双翅的延伸设计……绝不只是装饰……
就在这时,阿尔兹再次有了动作。
他左臂外侧的臂甲瞬间变形、展开,露出了下方的弩机结构,快速上膛、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
咻!咻!咻!
几支弩箭再次射出,但这次的目标并非我本身,而是精准地钉在了我巨大的魂盾表面!
箭矢深入盾体,却并未造成实质性的破坏。
这种攻击……有什么用?
我心中刚升起一丝疑惑。
但下一秒,我就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只见阿尔兹猛地将手中大剑狠狠插入身旁的地面用以固定身体。
同时,他左臂下方的臂甲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锐的机括嗡鸣声——一道银灰色的钩爪如同毒蛇出洞般激射而出,后面连接着几乎看不见的坚韧细索。
钩爪并非射向我,而是精准无比地钩住了那几支深深嵌入我盾牌的弩箭。
“什——?!”
我惊愕地睁大眼睛。
阿尔兹暴喝一声,依靠插入地中的大剑作为支点,全身肌肉贲张,左臂猛地回拉。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道通过钩索瞬间传来。
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左手一空——那面巨大的魂盾竟然被硬生生从我的掌控中扯飞了出去,旋转着远远地砸落在远处的沙地上,化作光点消散。
钩索迅速回收,缩回臂甲之中,甚至因为刚才那狂暴的发力而崩出了一丝耀眼的火花。
阿尔兹缓缓拔出地上的大剑,目光如同看穿了一切,冷冷地注视着我。
“从一开始我就发觉了,吸魂鬼。”
阿尔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拔起大剑,一步步逼近。
“你们似乎能轻易挥舞那些沉重的诡异武器……”
“但本身的肉体力量……却羸弱得不堪一击!”
“我只需要稍微发力,你那可怜的力量根本不足以维持防御!”
“你的弱点,已经暴露无遗了!”
“接受你的败北吧!”
不再给我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阿尔兹再次发起冲锋。
他猛地将钩爪射向我前方的地面,利用钩索的回抽力,整个人如同被牵引般高速滑过冰面,瞬间逼近,在即将到达的那一刻,他猛地蹬地起跳,借助前冲和拉扯的力量,高高跃起——
双手紧握的大剑,带着裁决般的气势,朝着因失盾而空门大开的我,当头劈下!
死亡的气息前所未有的清晰!
『太快了!躲不开!』
致命的阴影笼罩而下!我拼尽全力向侧面躲闪!
嗤啦——!!!
巨大的撞击声几乎震碎我的鼓膜。
头盔的左侧传来令人窒息的碎裂声,可怕的冲击力穿透盔甲,直达颅骨。
视野瞬间被剧烈的震荡和一片猩红模糊所覆盖,温热的、带着独特冰冷感的液体——我的血——从破裂的头盔缝隙中流淌下来,模糊了我的左眼。
“致命一击!命中!吸魂鬼的头盔碎裂了!他受伤了!流血了!阿尔兹选手就要创造历史了吗?!”
破碎的头盔碎片叮当落地。
我踉跄着后退,剧烈地喘息,几乎无法站稳,只能依靠手中的长枪支撑身体。
强烈的眩晕感和剧痛不断冲击着我的意识。
阿尔兹稳稳落地,甩了甩剑身上沾染的、异于常人的暗色血液。
他锐利的目光看向我,准备终结这场战斗。
他透过飞扬的冰晶,与我从破损头盔露出的、因痛苦而收缩的瞳孔瞬间对视——
两份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宿命,在这血腥的沙场上轰然交错。
然而,当阿尔兹看清我那从破碎面甲下露出的、过于年轻且此刻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时,他脸上那必胜的决然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你居然……是这么年轻的孩子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错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剧烈地咳嗽着,黑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
头部遭受的重击让世界都在旋转,但即便如此——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我的眼神深处,从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或求饶。
只有冰冷的专注,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对“胜利”的渴望。
阿尔兹显然捕捉到了这一点,他一天之内第二次感到了震惊。
“好熟悉的眼神……为什么……这么熟悉?”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阿尔兹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的、被称为怪物的存在,并非是因为混乱而无惧,却也绝非是困兽犹斗的绝望……
“难道你……一直都觉得……自己一定会赢吗?”
那眼神深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确信?
他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甩开那些不必要的思绪,双手再次紧紧握住了大剑,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即便你的年龄这么小……我也不能放水。”
阿尔兹的声音沉了下来,重新握紧了大剑,将那丝动摇再一次强行压下。
“还有很多人……等着我获得胜利,带着好消息回去。”
“我必须……杀了你,我必须……活下去!”
阿尔兹再次挥舞起大剑,踏步上前,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他的剑锋即将落下之际——
我没有再试图闪避或格挡——
一柄造型狰狞、长度惊人、通体缠绕着不祥黑雾的双手巨剑瞬间在我手中凝现。
并非格挡,而是以一种精妙的角度顺势卸开了他下劈的力量,随即借势一记迅猛而狂暴的回旋斩,逼得阿尔兹不得不猛地向后跳跃闪避。
“居然,这么快?!”
阿尔兹稳稳落地,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在面对实力如此悬殊、自身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对手不仅没有崩溃逃窜,反而爆发出更加凌厉的反击意志。
那眼神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这个年轻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他的眼神为何没有丝毫迷茫?
他的进攻为何毫无犹豫?
他的姿态……为何没有丝毫软弱?
人类……或许就是这样一种生物。
无论立场如何,都会对坚韧不屈的生命,下意识地产生赞叹。
“吸魂鬼……”
阿尔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探究。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战斗?”
“你究竟……踏过了多少死亡……经历了多少绝望……”
“才会有如此……出色的眼神?才会对“胜利”有着如此……纯粹的渴望?”
我缓缓地站稳身形,用还能动的右手擦去模糊了右眼视野的黑色血液,剧烈的疼痛让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阿尔兹……”
我的声音透过破损的面甲,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并非是……认为自己会赢……才站在这里战斗……”
“而是因为……我绝对不能输……”
“因为有着非赢不可的理由……我才会战斗!”
双手紧握巨剑剑柄,我将剑身斜置于身体一侧,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第一次,主动发起了进攻的步伐——
——这是决意的姿态。
“安托……”
我低声默念,仿佛在汲取着最后的力量。
“我想要救回一切……请你……指引我吧……!”
就在“安托”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
阿尔兹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愕与难以置信,甚至因此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而我猛地踏步前冲,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双手巨剑借助冲势,化为一道笔直的黑色寒光,直刺而出,剑锋之上,凛冽的冰砾环绕闪烁。
阿尔兹似乎因那瞬间的震惊而反应慢了半拍,竟未能完全躲开这凝聚了全部决心的一击!
包裹着寒气的剑尖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腰侧,带出一溜血珠的同时,极寒的冻气瞬间蔓延,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僵硬——
“安托……?”
阿尔兹猛地格开我的剑刃,向后跃开半步,捂住腰间的伤口,脸上充满了巨大的惊疑不定。
“难道你……难道你是在沃伦姆德的那个孩子……?!那个……”
沃伦姆德???
这个名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的攻击动作猛地停滞在半途,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上大脑。
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微微发抖……比之前面对任何攻击时都要剧烈。
“阿尔兹……”
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难道是……?”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气息几乎可闻。
沙场上,刚才还激烈无比的厮杀氛围荡然无存。
只剩下两张写满了震惊、茫然、以及无数疑问的脸,在弥漫的尘土与血腥气中,不知所措地对望着。
战斗的节奏,被一个名字,一个地名,彻底打乱。
深埋的过往,即将破土而出。
在这里,不再是两个为了死斗的斗士。
而是两个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拼个你死我活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