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伯格的清晨，总是从锅炉区传来的低沉嗡鸣开始。
这个巨大的移动城邦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在乌萨斯冻原的寒风中缓缓呼吸。
街道上渐渐嘈杂起来，通勤的车辆喷吐着白色的尾气，穿着厚实工装的行人步履匆匆，嘴里呼出的白雾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街角的面包店飘出刚出炉的黑麦面包的焦香，混合着远处工业区传来的淡淡源石燃料气味，构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味道。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忙碌着，在一条不那么起眼的侧街上，一家门脸陈旧的黑面包店前，早早排起了一支短队。
大多是些顺路的学生和赶早班的工人。每人的头顶都有一对毛茸茸的熊耳，排队的人们呵着白气，低声交谈着，声音淹没在城市背景的低沉嗡鸣中。
“喂，听说了吗？老工业区那边的事？”
一个瘦高的男生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兴奋与神秘。
“又是什么？老鼠成精了还是管道又漏了？”
同伴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类话题兴趣缺缺。
“比那带劲！是‘那个’！我表哥昨晚巡逻……咳，反正他看见了！”
瘦高男生顿了顿，确保吸引了周围几个学生的注意。
“就三号仓库那边，靠西的墙！好大一片！墙皮全没了，里面的砖头烧得跟琉璃似的，亮晶晶的，还有一个……一个那么大的手印凹进去了！”
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个远超常人手掌的大小。
“吹吧你！”另一个扎着辫子的女生表示怀疑，但眼睛却好奇地睁大了，“又是‘熔化手’？这礼拜都第几个版本了？”
“这次是真的！”
瘦高男生急了
“我表哥从不说谎！他说那地方热乎气儿都没散干净，空气里一股子……一股子铁匠铺的味道！”
队伍向前挪动了一点。话题迅速在几个年轻人中间传开。
“我也听说了。”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眼镜，加入讨论
“不过我听到的是在南边的废车场。说是有几个总喜欢找茬的流浪汉，前天晚上之后就再没见着了。有人在那儿看到了蓝色的火苗，一闪就没了，地上就剩点黑灰和一些……烧化了的铁疙瘩。”
“蓝色的火？能烧化铁？”
有人表示难以置信。
“谁知道呢……都说那‘东西’神出鬼没，专找麻烦家伙的晦气。”
流言细碎而模糊，像风中飘散的源石粉尘，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捕捉。什么“熔化手”、“蓝色鬼火”、“红影子”……最终汇聚成一个学生们私下里既害怕又忍不住谈论的名字——“炎鬼魂”。一个只存在于街谈巷议中的、专门在夜晚活动、手段诡异而暴烈的都市传说。
…………………
“一共34切尔文。”
“哦，放这了，老马克。”
……………………
店铺前面的顾客越来越少，学生的队伍慢慢前进，话题也从诡异的传说转到了更现实的问题。
“……说起来，老马克这店居然还开着，真是没想到。”一个看着稍年长些的学生看着面包店的门脸，感慨了一句。
“是啊，上个月不是说干不下去了吗？”扎辫子的女生接话
“原料越来越贵，税也不少交，老马克不是整天唉声叹气，说月底就关店回老家吗？”
“谁知道呢。”
瘦高男生耸耸肩
“不提了，你们看，店里的货好像还挺足？”
确实，和附近几家同样经营艰难、货架日渐空旷的店铺相比，老马克的黑面包店似乎挺过了某个难关。虽然卖的依旧是粗糙顶饱的黑面包，但数量似乎比往年这个时候要多一些，偶尔甚至能看到一点珍贵的黄油或奶酪限量供应。
轮到那几个学生了。他们买了各自需要的面包。
“谢了，老马克。”
瘦高男生接过面包，忍不住又多嘴问了一句
“生意还好吧？”
老马克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快速抬起来瞥了男生一眼，那眼神让男生心里莫名一突。老人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忙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学生们拿着温热粗糙的黑面包走出小店，冷风一吹，刚才的对话和老人那奇怪的一瞥似乎也变得有些不真实。
“奇怪……”扎辫子的女生小声嘀咕。
“有什么奇怪的。”
瘦高男生咬了一口面包，试图驱散那点莫名的不安
“说不定老马克中了张小彩票呢？走吧走吧，要迟到了！”
说着他们汇入上学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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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马上到了傍晚，店铺也相继关闭了自己的店面，老马克也不意外。
“喂，老马克。”
“嗯？”
三个身材高大的人站在了他的身后。
“客人吗？不好意思，今天的面包全部卖完了。”
“嗯？你不认识我吗？老马克。”
领头的人抢先发话。
“老马克！”为首的男人用指关节敲打着，发出咚咚的声响，“日子到了，钱呢？”
“老马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非人的冰冷光芒，但很快就被茫然和怯懦所取代。他搓着手，用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带着老马克口音的颤抖声音说
“先…先生…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认识您…”
“不认识？”男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你想赖账？”
“老马克”看着借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读取真正老马克可能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记忆碎片，或者只是在评估现状。然后，他慢吞吞地走向柜台后面，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倒出一些钱币——数量不多。
“只…只有这些了…”他怯生生地把钱推过去。
男人一把抓过钱，快速清点了一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就这么点？你打发要饭的呢？！连本带利，还差得远呢！”
他猛地一拍柜台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给我砸！”
他身后的两个打手狞笑着上前。
“等等！”‘老马克’突然开口，声音依旧苍老，却似乎少了些许颤抖，“里面…里面还有点…我藏起来的…我去拿。”
三个讨债的互相看了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看来这老家伙还是怕硬的。
“哼，算你识相！快点！”
‘老马克’颤巍巍地（表演得无可挑剔）转身，推开通往后厨那扇油腻的门帘，走了进去。里面黑漆漆的。
“搞快点！别磨蹭！”男人在外面不耐烦地催促。
门帘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了一角。‘老马克’探出半张脸，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似乎异常的深邃。
“先生……”
‘老马克’的声音嘶哑低沉
“里面的‘东西’…有点多，我一个人拿不动。”
“您们…能进来搭把手吗？”
“老马克”如此请求道
“啊？喂，你去。”
领头的男人发话，让其中一人进去帮忙
“啊？哦。”
打手也没反对，翻过前台就进去了。
…………
空气突然安静
“嗯？怎么没声了？你们干嘛呢？”
“老板！这东西太沉了。还得要两人可能才能搬得动。”
打手的声音回应道
“啊？什么东西啊？”
“好像是座镀金的雕像，又好像是实心的，快进来看看。”
“什么？！黄金？走！跟我一起进去！”
“啊？哦。”
另一个打手也跟着他一起进去了门帘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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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晃动了几下，缓缓垂落，恢复了原状。
面包店里，重归死寂。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几分钟后，门帘再次被掀开。
‘老马克’独自一人走了出来，动作依旧有些佝偻。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店门口，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然后锁好了门。
他回到柜台后，拿起一块抹布，开始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刚才那个讨债男人拍打过的柜台面。
店里安静得可怕。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怯懦和情绪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非人的漠然。
擦拭完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店铺，最后落在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马克的黑面包店，照常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