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雪乃的“离家出走”计划准备得很充分,订的豪华出租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才大摇大摆地出门。
当然,虽然动作是大摇大摆,但没有和母亲打招呼就是了。
雪之下阳乃匆匆追上去的时候,也没想着把妹妹扯下车,反而不顾她的推阻一头也钻进了车里,顶着一身牛劲就把妹妹挤到了另一侧,径直对前排的司机说道:“去千叶站。”
雪之下雪乃皱起眉,一时间有些想不通……姐姐怎么看起来比她还兴奋的样子?
但情况紧急时不我待,也开口附和了一句:“对,去千叶。我赶时间,赶快。”
豪华出租车很快驶离,哪怕雪之下夫人急的连围裙都没有解下,可因为穿着行动不便的和服,踩着拖鞋匆匆穿过花园到大门外张望,可哪里还有女儿的身影?
连汽车的尾灯都没见到。
车上,雪之下雪乃对着身旁的姐姐看了又看,迟疑地说:“姐姐……”
“嘘!妈妈马上就要来电话了。”
确实不出她的意料,还没过一会呢,手中端着的手机便呜呜振动。亮起的屏幕显示出“母亲大人”的备注。
“喂,妈妈。”
“对,我和雪乃要一起去千叶。”
“我会照顾好她的,放心吧。”
简单的几句说完便挂了电话。
可雪之下无比清楚,她们那位母亲根本不可能这么好说话。也就是说,这更有可能是姐姐在答非所问。
大概是为了避免被师傅发现她们这是离家出走,到时还没驶出两条街,车子一拐就又被送回家门口。
到那时……娘仨个在门外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会有多尴尬。这么一想,雪之下对姐姐强硬跟出来的做法也少了几分抗拒——只要她不让司机开车回家。
这时雪之下自己的手机也振动起来,来电的自然不会是别人。
“喂。”
“雪乃……真是的,我还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次就算了,听妈妈的话,回家吧。”
电话那头,母亲仍然如往常一般是沉稳而温柔的语气,但话里话外都在表达着自己强硬的态度,想迫使雪之下“迷途知返”。
少女安静地倾听着手机中时不时响起的话语。
在这一刻,她切切实实地羡慕起了那个自由的男人。明明自己想做的也不是什么非得被阻止的事,可一直、一直、一直都在被限制着行动,这也不是那也不行。
相比之下,那个人似乎完全被父母……甚至是如今已不在世的爷爷、奶奶高高捧起,放任自由。
也许也正是如此,相处之后,时不时就想吐槽这不就是个残念的网瘾少年吗?可他的决定有时是那么天马行空,让她无法猜测。
反观自己,哪怕当初提出想自己在外面住,还是父亲帮了大忙才得到同意。而他,从答应把房子借她养猫,到大笔投资去开店,他似乎眼都不眨一下,也不需要向家长请示。
或大或小,种种在她看来完全不会得到同意的事情轻易地就自己做出决定……那位母亲她也见过,如何能让她不羡慕?
人比人,气死人。
神州有一个词语,叫“掣肘”。
好比想做什么事情,却永远被一个人攥着手肘,伸手不可举手不能。这就她的生活,也是她之前在鹤见留美面前失态的原因……
当时提起鹤见留美的相机时,小女孩曾说这是自己母亲让她带的,当时她下意识地以为那个与自己有着相似遭遇的女孩,也有着一位相似的母亲。
这种生活,她早已厌倦了。只是直到现在才小小地爆发一下,表示抗议。
“您不觉得,回千叶只是正常而普通的做法吗?”
言罢,少女挂断电话。
略显僵硬的脊背随着长长的吐息忽一放松,但仍没彻底贴上椅背,手臂撑着车门就这么慵懒托着香腮,好似发呆。
车窗之外,东京都的高楼映着黄昏最后的余晖。
雪之下阳乃已经彻底陷入椅背,懒散地抬起手戳戳妹妹的手臂,用神州语问道:“哎,你没事吧?”
雪之下雪乃瞥了一眼阳乃,心道她大概还是担心司机发现端倪被送回家,便也用神州语说了一句没事。
自己离家出走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家里的车子貌似是出去接父亲了,大概也不必担心自己到千叶的时候,母亲大人已经在公寓里面等着了。
另一半嘛,自然就是自己这位难缠的姐姐。
刚才被她发现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出家门,可不仅没阻止,反而借机跟着一起离家出走……
诡异。
绝对不对劲!可哪儿不对劲呢?
想不通,雪之下干脆直接问道:“姐姐,你为什么也要跟出来?”
阳乃再次缓缓抬起手,比出葱白的食指就要去点妹妹的脸颊,却因为太过缓慢而被轻易地“啪”一声拍开。
“说好听点是离家出走,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是逃避罢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一个人跑掉,到头来被念的还不是留在家里的我?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可是姐妹。”
柔软的手缠上自己的手臂,迎着姐姐的微笑,雪之下忽地一怔。
是啊!
打从自己出生起,与旁边这个女人就存在着姐妹这层关系。不管她再怎么喜爱对自己恶作剧,也不论自己对她抱着何种心理,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而且阳乃这么一说,雪之下雪乃忽然发现好像从未想过她不在家时姐姐和妈妈会如何相处。在这个离家出走的计划中,她也确实从未考虑过在自己逃走之后姐姐将会有何种遭遇。
到底是母慈女孝舔犊情深,还是姐姐她也一直经历着那些不厌其烦,只能压抑自己真实想法的处境。
“姐……”
“对不起”三个字还未说出口,阳乃嘴角一扬,直至咧开红唇露出白净的牙齿,笑容灿烂。
“哼哼!倒时随便给妈妈透露一下你干了些什么事,假装一起出来是给她充当眼线,想来也不会被责骂,又能好好玩几天。耶嘿!”
清纯的白裙女大生兴奋地比出拳头。
雪之下一阵无语,想来想去没忍住,最后也轻笑出声。
“幼稚!”
车窗外的天空越来越黑暗,少女心间的郁积的阴云随着笑容缓缓散去。豁然开朗之后,所见之事越来越清晰、明显。
从下午开始,姐姐忽然出现在校门口,把她带回老家。之后一直缠着她不留出和关明视频的时间,直到最后一刻还故意激起她的积攒已久的怒气……
或许……不。
雪之下雪乃确信,这一切有极大概率都是她故意为之,设下的一个局!
这家伙!就是想去找关明玩了吧。
不过,就算这真是一个局也无所谓,她的心里并未生出怨怒。反而,貌似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让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虽然是棋子,好像……这是第一次和姐姐站在同一阵线。
“对了,我打电话给小明问问他现在在干嘛吧,要不今晚就睡在那里?哎,晚上再去一起去买点常用的日用品……”
少女的笑脸由心而发,自顾自地用神州语对着妹妹喋喋不休,丝毫不顾她越来越皱起的眉头。
与此同时,雪之下宅。
西装笔挺,一副社会精英模样的中年男人一进家门就四处张望,可空荡荡的宅子里只有自己妻子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一脸愁容的样子。
脸上的笑容疑惑了一瞬,又咧着嘴继续笑着和似乎有些愁眉不展的妻子打招呼。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咦,我的两位宝贝女儿呢?”
雪之下夫人伤脑筋地揉着眉心,没有像往常那般起身去伺候丈夫脱下外套。
“离家出走了,两个一起。”
中年男人如遭雷击道:“怎、怎么会这样?!”
……
在丈夫的悉心安抚下,雪之下夫人缓缓道出缘由。
了解情况过后,男人立刻松了一口气。“噢!原来只是回千叶啊,吓我一跳。”
“或许,该去拜访一下那位‘明桑’了……”
“嗯,可以。但亲爱的,请你多少也得考虑一下女儿的想法了。在你的教导下,她们都正直地长大了,或许对她们的要求该放松一些,免得彻底搞砸了和她们的关系。”
雪之下夫人苦笑道:“放松……这些年,就我们亲眼见到的因为懈怠的家教而堕落的孩子还少见吗?这些年阳乃的表现一直很好,本还以为她不怎么需要操心,结果居然还想订泳池酒店去和男生一起玩。我想她也是因为我否决了这件事,才顺势和雪乃一起……”
但事实或许并非如她所想,甚至毫无一致。
男人已经从妻子口中得知了真实情况,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不是危言耸听吗?不是还有雪乃和平冢家的女儿一起吗?不过那家鳗鱼店能开起来,还真是出乎意料……价格战和网络战结合吗?还真是简单直接的方法,用好了就是必杀技啊,比鼓吹什么鳗鱼饭仙人有效多了。不过……”
被丈夫买了个关子,雪之下夫人这才稍微提起精神,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来也是正巧,他今天刚刚得知一个“新闻”。在名古屋那边,有企业把神州进口的鳗鱼伪装成本土产鳗鱼高价销售。
毫无疑问,这是欺骗消费者的行为。
“这种新闻好像每年都有啦,不过这一次好像闹得特别大,也不知道小家伙们的店会不会受到影响。”
“作为父亲,你好像不担心她们。”
男人故意挑眉一笑,搂着妻子的肩膀爽朗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可女人却仍皱着眉头不愿起身,摆脱了丈夫的手臂。
“或许我该问问隼人,稍微了解一下那孩子是个怎样的人。”说做就做,立刻便拿起手机。
“随便你,反正我饿了。”
男人苦笑地独自走向餐桌。
大概是事发突然,妻子预备的晚饭并未全部烹饪完毕,之后也是无心下厨,桌上的菜品实在称不上丰盛,但男人还是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时不时还大声夸奖打电话的妻子。
女儿、妻子,还有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神州少年的剪影在他心中轮番出现。
他无比清楚妻子的教育的弊端,但也正如妻子所说,身边因为失败的教育而堕落的孩子,他们见得太多了。
东京都市圈。这个拥挤而冷漠的人海之中,出现过太多离奇到耸人听闻的“都市传说”。而堕落,也早已是霓虹文学之中具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初得知女儿有一个安全消遣的地方可去之后,他还挺高兴的。但现在,他也略微开始忧心。
并非是女儿,而是对妻子。
当从来无处可去的女儿有了除了家庭之外的容身之所,就相当于妻子的“模型栽培”出现了一个漏洞,如果一味继续施压……
或许会迫使她们真正地离家出走,奔向妻子最不愿意,但女儿们却觉得安全自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