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500个赞,真给啊!”
“这就不错了,之前我在黑水区的一家工厂当搬运工,东西从货架上侧翻,给我脚指头砸断了三根,一分钱都没赔。”
……
类似这样的言论,就像失控的水藻一样,在网络上飞速增殖着。
“啧……”
祥子蹙起眉头,蜷缩着身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紧盯着网络上的数据变化。
她利用之前在美光美学到的知识,趁着张人凤他们挟持人质、赶往宅邸的功夫,手指噼里啪啦,就没离开过键盘,写出来几个软体。复合到一起后,可以将各大网络平台的评论、弹幕、发言,全都截下来,量化为数据。
舆论正在反转。
威斯特集团的网络部门,肯定也不是吃素的。
有了罗曼展示出来的自愿承诺书,以及500个赞的赔偿款,他们便能以此为基点,大做文章。这就是大集团的手段,只要砸钱,自然能营造出骇人的声势。
当几十万,乃至更多账号,同时重复一个观点时,所形成的巨大浪潮,足以裹挟摇摆不定的普通人。
可自己这边呢,坐在电脑前的,就只有她一个人。哪怕把手指头敲断,发出的一点点声音,顷刻间就会被淹没。
个人的力量,和大公司相比,还是太微不足道了。
“喂,能听到吗?”千寻的声音突然接进来,带着一丝惶恐。
“可以,怎么了?”
祥子也跟着紧张起来,赶紧调出战术眼镜传回来的画面,仔细检查,似乎一切正常,“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
500个赞。
张人凤还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货币,但他已经知道,最低可以用0.5个赞,吃那种味道难以评述的能量棒,来维持基本生存。
愤怒到极致,他反而有些想笑。
对那些生存在底层,每天苦苦挣扎的人来说,这500个赞,哪怕不吃不喝,也不知道要工作多久,才能攒的下来。
冰冷的尸体,就这样化作了温暖的数字。
“看到了吗?”罗曼长出一口气,俨然取得了胜利一般,抬起双臂,露出笑容,“我赢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嗡嗡围绕着他们的苍蝇
下一刻,由一面面绿色通讯窗口组成的墙壁,开始飞速关闭。
接受了赔偿,就等同于放弃了继续追责这件事的权力,对家属而言,在关闭掉通讯界面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他们将这件事,彻底翻篇了。
一边,是脑前额叶已经被切除,无法创造出任何价值的“人”,而另一边,是切切实实,可以让生活更加美好的“钱”。以纯粹利益的角度看,这并非一笔很难权衡的交易。
当着直播、镜头,罗曼丝毫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嘲笑道,“他们不是人,是金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撒一把鱼饵下去,它们就把之前的仇恨、愤怒,全都忘光了。”
“可惜,你站错了边,你选择站在输家那边。你指望那些又穷、又蠢、又懒的家伙,来给你摇旗呐喊吗?哈哈哈哈哈————!!”
他纵声大笑,仿佛跳舞一样,张开双臂,足尖点起,优雅地旋转了一圈。
“看!!”
“站在你这边的蠢货,还有……6个!”
绿色的通讯窗口,接连关闭。
“5!”
“3!”
他打了个响指,皮鞋往地上重重一踩,脸上得意的笑容,简直溢于言表。
“2!”
……
……
……
“搞什么?”
“妈的,这帮跳蚤窝里的臭虫,总是这么碍眼,敬酒不吃吃罚酒。”罗曼咬了咬牙,将通讯频道接了进来,冷声质问道,“你对我的安排,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
“我……我不能接受……”
下一刻,米娅的声音,通过频道,传到了众人耳中,令他们为之一震。
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我的亲人,像使用过之后,无人关心的物品一样,被你们这样随意地处理掉,我不能接受!”
“小朋友,你还小,不懂这些事情。”罗曼也看不到她的人,只能凭声音,判断出她的年龄,不耐烦地说道,“让你们家的大人来……”
“我没有家人。”
米娅打断了他的话,悲伤、痛苦、愤怒,剧烈的情绪冲击,杂糅在她那颤抖的声线中,“米可是我唯一的家人!你们像塞一个包裹、一件货物那样,塞进了车后备箱,就这么抓走了。你们切掉了他的前脑额叶,把他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从此之后,我再也不可能见到他……这就是你们做的好事!”
“我不要你们的钱……”
她用了很多物化的比喻。
在预制人心里,对不被当做“人”这个事实,有着格外强烈的偏执。
也只有这种偏执,能够压过这沟槽的时代,平等强加给每个人的变态金钱观,也不知这是幸运,还是悲哀。
他似乎对米娅的反抗,感到发自内心的愤怒,嘴上的话语,也变得越来越偏激。
“我有大把大把时间,我有金钱,我有专门为我一个人服务的法务、律师团队……你知道盘下这座岛,把它建设成现在这样,一共花了多少钱吗?不妨告诉你,十位数。”
“再想想,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可笑,你根本想象不到,我行走在怎么样的世界里,你,还有你们跳蚤窝的臭虫们……你们太渺小了!太无知了!太可悲了!”
————
“……诶?”米娅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出发之前,我研究了一下这行的规矩,像这种半途更改委托的情况,是要加钱的。”张人凤很平静地说道,“不管多少都可以,给我转点钱过来,我帮你办事。”
“可是,我……我没有太多钱……”米娅的语气有些失落,作为一个逃亡中的预制人,她自然不可能攒下存款。
没有钱,一切都无从谈起,这就是这个世道,刻在每个人身上的规则。
张人凤没有脑机,自然也没有账户,正如之前约好的,款项、资金的进出,用的,都是祥子的账户。
“打过来了吗?”他在通讯中问道。
“嗯……打过来了……”祥子的语气有些复杂,顺势将收款证明截了张图,发了过来。
这大概就是米娅的全部存款了。
“可以,我收到了。”
————
“呵……”
“哈哈哈哈哈————!”
罗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猛拍大腿,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真……认真的吗?这家伙……”
“他在说什么呢?”
“不行了,我得缓一会儿……”
……
节目制作组的人,听闻此言,半是发自真心,半是附和着他们的老板,也跟着笑起来。
安保部队的人,同样对此不屑一顾,冷笑连连。
碉楼之上,唯一没有笑的人,只有一个。
启示录。
他没有笑。
————
“咚————!!”
“Holy……”
所有人当中,只有启示录,靠着他那强大硬件支撑的义眼,看清了他的动作。
“退后!退后!”他大声喊着。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只剩下他的心跳,呼吸,和怒吼!
下一刻,一声巨响。
双臂合围来粗,枝叶繁茂的大叶杨树,被他以极致的蛮力,从地层之下、土壤之中,生生拔了起来!
根须上的泥土,如雨点般,洒落在他肩头。
“骗人的吧……”
“嗤!!”
即便如此,看着义眼中,扫描得出的读数,他还是冷静不下来。
这不是最可怕的,一些工业级别的义体,也可以达到这个承重量。
但……
“义体呢?”
————
“咚————!!!”
一步踩出。
地面龟裂。
张人凤将前脚钉入地下,拧动腰身,以他的腰腹为核心发力点,肩、臂、肘、腕,再到十根指头,将他上半身的所有力量,凝于一点。其身形好似张弓,充满了动态的力量感。
下一瞬间,他将手中的大叶杨树,像标枪一般,朝着罗曼所在的方位,猛地投掷出去!
“轰————————!!!”
咖啡色的树木,犹如神灵掷下的长钉,一击,牢牢楔进了这座豪华的宅邸、碉楼之中!
“啊……”
千寻被震得坐在地上,震撼、敬畏、后怕……许多复杂的情绪,一并出现在她那娇俏的脸蛋上。
她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张人凤纯粹是和自己玩玩儿的。
她不敢再往下想。
————
“咕咕———!!”
“咕咕———!!”
声如震雷。
龇目欲裂。
蹬地。
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