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之丘诗羽的指尖最终还是屈服于内心的焦灼,轻轻握住了那支钢笔冰凉的笔身。触感如同触碰一段被刻意遗忘的禁忌,冰冷而沉重。
这支笔…从不需汲取任何物理的墨水便能书写。或许那流淌于纸面的漆黑墨迹,其源头并非任何可见的液体,而是源自人心深处更幽暗、更无形无质的某种东西?比如…执念?或者欲望?
说到底,这机制的真相究竟为何,此刻还重要吗?
她握紧笔杆,坐在书桌前,身影被身后那盏唯一亮着的台灯拉得细长,扭曲地投映在光洁的桌面上。窗外,浓重的层云早已彻底吞噬了星月,沉沉的夜色压下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她这一方被惨白灯光照亮的孤岛,以及身前那张等待被书写命运、显得格外素白刺眼的纸。
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她在心中再一次重复,如同念诵一道既能约束自己、又能合理化所有行为的咒语。指甲无意识地掐入另一只手的掌心,留下深深的半月形凹痕,试图用这清晰的痛楚来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名为“干涉”的冲动。
我仅仅是在借助属于我的力量,去窥探、去理解发生了什么。仅此而已。
绝对、绝对不要…越界。绝不直接操纵我与她之间的未来。
笔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终于落在了纸上。
——‘中午午休时,泽村英梨梨同那位帮助她解决了心理问题的人,在天台上见面。碰巧被正在天台上吃饭的霞之丘诗羽遇见了。’
…
没有反应?
预想中那微妙的心悸、那世界线被悄然拨动的确信感…并未出现。
霞之丘诗羽困惑地蹙紧眉头,另一只手猛地捂上胸口,仿佛要按住那颗突然沉寂下去、不再因权能生效而悸动的心脏。一种冰冷的恐慌开始悄然蔓延。能力…失效了?是针对她的能力失效了?还是…
她迅速再次落笔,这次的目标与英梨梨彻底无关,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现实褶皱:
——‘正在写作的霞之丘诗羽抬起头时,碰巧看见了窗外掠过一只麻雀。’
来了!
那熟悉的心悸感如同迟来的微弱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她几乎是应激般地猛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一只灰褐色的麻雀,正扑棱着翅膀从她的窗外急速掠过,甚至在半空中与她投去的目光有了短暂一瞬的对视。
我的力量…没有消失。
她缓缓转回头,沉默地注视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指尖的钢笔被无意识地越攥越紧,冰凉的金属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带来钝痛。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出在泽村英梨梨本身?难道说…她真的是靠自己解决了那几乎击垮她的心理问题?不,不可能。这个念头立刻被一种尽乎偏执的否定撕碎。她了解英梨梨,那只金色刺猬不该有一夜之间完成如此蜕变的心智。还是说…问题出在“那个存在”上?那个解决了英梨梨问题的…“正体不明的家伙”?
试一试…再试一次。这次,不直接涉及那个“存在”,只从英梨梨本身入手,进行一次最微小、最合乎逻辑的干预。她需要确认,需要找到一个支点。
——‘泽村英梨梨晚上熬夜玩手机的时候,因为看见了使人极度震惊的消息,身体下意识猛地一颤,不小心踢到了床头柜。’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那股微弱却清晰的“代价支付”感便如期而至,冰冷地确认了这行字已然化作现实。
果然…能生效。只要不试图直接窥探或定义那个“介入者”,只围绕英梨梨本身进行微小的、合乎逻辑的干预,能力依然有效。
霞之丘诗羽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酒红色的眼眸在台灯下闪烁着冰冷而亢奋的光泽,一种被挑战、被愚弄的愤怒与她强行用理性构筑的堤坝疯狂拉锯。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难道说…是那个正体不明的家伙…其存在本身就无法被直接观测或定义?“不取对象”?
一个她无法直接用能力触及、却实实在在地从她身边夺走了英梨梨“改变”因果的存在?那个...英梨梨没来由向她询问的、那个在不知何处观察到她跟英梨梨争论的存在?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但某种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却在蠢蠢欲动。
不能...不能再这样观察下去了。没有人能...
——
泰拉多尔九号星?
外...外星球?在其他星球执行任务?
泽村英梨梨蜷缩在被窝里,眼睛因震惊而睁得圆圆的。她先前还以为所谓的“不同世界”,顶多就是平行宇宙里另一个稍微有点不同的地球呢...
这也太...劲爆了?
她点开附件中的星球档案图片。最初的几张展示了这个曾经美丽非凡的度假天堂:大片大片如蓝宝石般澄澈的海洋,覆盖着葱郁植被的绿色大陆,点缀着设计精巧的度假设施。看起来宁静而祥和。
“好看欸...”她小声嘀咕,指尖划过屏幕上碧海蓝天的景象,“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新奇的动物?”
然后,她滑到了下一张图片。
一张极度丑陋、放大到极致的虫类口器特写猛地占据了整个屏幕,狰狞的獠牙和复眼结构清晰可见!
“呜哇!”
泽村英梨梨吓得猛地一抽,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被子都被蹬开了一角。
“什、什么玩意儿?!这…这是敌人?要打这种东西?!”
她手指颤抖着快速下滑,浏览着“结束号”数据库提供的简陋档案:
【敌对单位档案-异虫集群】
腾跃虫:标注为“基础单位”。速度特化型跳虫,数量极其庞大、异常敏捷。口器能轻松撕裂标准陆战队员的CMC动力装甲。
刺蛇:中程单位。能发射穿透力极强的骨针,射程与威力惊人。观测到部分变种能喷射具有强腐蚀性的酸性唾液。
潜伏者:遁地单位。能从地下发起致命的棘刺攻击,难以探测和预警。
武斗虫:尽战单位。甲壳厚重,力量极大,擅长冲锋与撕裂目标。
...其他类型数据缺失...
【星球现状评估-基于最后有效扫描】
状态:全面沦陷。
大气成分:已被大量未知噬菌体黄色烟霾覆盖,成分复杂,强烈干扰传感器与通讯信号。地表可视度极低。
虫巢活动:极度活跃。扫描显示地表存在大量高度集中的生物信号,推测为主要巢穴或孵化场位置(坐标附后,但精确度存疑)。
幸存者概率:低于0.01%。
泽村英梨梨的脸色随着阅读变得越来越苍白,握着终端的手指冰凉。
亚眠战场是残酷的,是人类与人类为了利益和信仰的厮杀。但眼前档案描述的一切...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针对所有生命的屠戮与吞噬。军队溃败、城市沦陷、星球死亡...这些词汇以最冰冷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
档案中夹杂着几张“结束号”传感器在彻底被屏蔽前捕捉到的最后模糊画面:原本繁华的度假胜地只剩下断壁残垣,模糊扭曲的巨大生物阴影在黄色的浓雾中蠕动,大地被某种恶心的有机质菌毯覆盖...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强烈的信号干扰,探测器无法传回清晰地记录地面惨剧的影像。但正是这种模糊与缺失,反而给了想象力疯狂滋生的空间,变得更加骇人。
她感到一阵反胃,亚眠的记忆碎片与这些外星恐怖的形象重叠在一起,带来加倍的寒意。
“这…这简直是…”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而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恐惧,简报末尾一个自动弹出的、不断闪烁的红色界面覆盖了一切:
紧急支援请求-泰拉多尔IX -优先级:极高
请求者:山田凉
接受│拒绝
泽村英梨梨还完全沉浸在档案带来的震惊和不适中,瞳孔几乎都因惊惧而放大。她的脚趾因刚才那一下惊吓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随后,猛地踢到了坚硬的床头柜。
“咚”的一声闷响。
她握着终端的手随之一抖,指尖恰好重重地按在了那鲜艳的、不断闪烁的【接受】按钮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