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吗?
泽村英梨梨像一只谨慎的松鼠,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发丝蹭着柔软的枕套。她先是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一片寂静,只有夜间住宅区固有的微弱底噪。接着,她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湛蓝色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嗯,很好,关得严严实实。万一老妈真想进来,开门的声音绝对足够她反应过来,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装睡。
虽然,往前追溯那十几年,小百合太太确实没有半夜突袭检查她是否熬夜的习惯就是了。
就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冒险刺激感的情绪在她心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最后像是要进行什么神圣仪式般,带着点孩子气的郑重,双手合十快速搓了搓指尖,仿佛这样能增加点击的精准度,然后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向了屏幕上的压缩包图标。
是否在线解压?
是!
她屏住呼吸,用力点了下去。
——
霞之丘诗羽曾是一个纯粹的观测者。
至少在遇见泽村英梨梨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她一直如此——一个游离于人群边缘,冷静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慢,俯瞰众生的观测者。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确切知晓自身与众不同的。或许是小学某次作文课上,她笔下虚构的情节翌日竟于现实中微妙应验?又或许是某个独自在家的午后,她握着那支由远房叔父赠予的、笔尖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钢笔写日记时,词句间竟流淌出某种干预现实的涟漪?
总之,当她真正理解并握紧那支笔的重量时,她便知晓,自己已握有了篡改“叙事”的权能。
她不再将自己视作庸常人类的一员。
她运用“作家”的能力,如同编织一件无缝天衣,悄然为自己编写了一个合情合理、毫不起眼的作家身份;她为自己构筑了看似平淡却稳固的人际网络;她甚至为家人的生活勾勒出宁静而美满的轮廓,确保一切都在一种“合理”的幸运中运行。
她冷眼旁观着身边那些错综复杂、却又总会巧妙避开她的人际纠葛,看着那些青春期的男男女女上演着乏味的悲欢离合。能够预先知晓乃至一定程度上操控事件的走向,起初带来的是全知般的优越,但很快便化为无尽的虚无。
对未来生活的期待,早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种能力消磨殆尽。毕竟,只要逻辑通顺,她几乎能得到任何她想要的未来——而这,恰恰剥夺了所有惊喜与挣扎的意义。
直到…泽村·斯宾塞·英梨梨像一道莽撞却鲜活的金色光芒,撞进了她精心构建却死气沉沉的观测领域。
一只…还算有趣的、炸着刺的金色刺猬。
这是霞之丘诗羽最初赋予英梨梨的标签。纵使背上竖满了戒备的尖刺,显得笨拙又易怒,但霞之丘那尽乎本能的“观测”力却告诉她,若能获得信任,将这刺猬翻过来,那露出的肚皮定是出乎意料的柔软。
最初,她依旧延续着过去的模式,只是观察。观测着这只“刺猬”如何陷入困境又独自挣脱,观测着对方面对青春期的烦恼时在她面前支吾脸红的有趣模样。
但不知不觉地…某种陌生的、灼热的情感在她冰冷的观测者之心深处滋生。那不是她编写的剧本,那是一种失控的、自发的…嫉妒?抑或是更为赤果的贪欲?
于是,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她再一次提起了那支被封存的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最隐秘的咒语。
她让自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泽村英梨梨最好的朋友。
她让自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泽村英梨梨唯一的朋友…
是的,唯一的朋友…
曾经的朋友因为不察而做出了些不当的事情,因而被逐渐疏离了,这是合乎逻辑的。
自己作为始终陪伴在侧、值得信赖的倾诉对象,成为她最好且唯一的朋友,这也是合乎逻辑的。
逻辑无懈可击。
她是我的…属于我的。
笔尖在这里顿住,洇开一小团墨迹。
霞之丘诗羽感到了恐惧。她猛地扔开笔,仿佛它烫手一般。
她害怕了。害怕一旦将这份渴望彻底写入“叙事”,未来便会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失去所有不可预知的魅力,变成一段被她亲手掐断活力的枯枝。她更害怕,那段被编写的“唯一”关系,本质上与她之前操纵的一切并无不同,只是一场精致的、冰冷的自欺。
她最终将那支蕴藏着危险力量的钢笔,封印在了书柜的最顶端——那是需要踩上椅子,极力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的,布满灰尘的角落。
她试图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
然而,在认识泽村英梨梨以后,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人性,却汹涌地回归了大半。可惜,这一大半回归的人性,几乎全都病态地缠绕在了那个金发少女的身上。
喜、怒、哀、乐、惧…
嫉妒、色谷欠、贪婪、占有…
此刻,她颤抖着,内心挣扎万分。那被尘封的潘多拉魔盒在她脑海中发出诱惑的低语。
我不是为了干涉未来…
她对自己如是说,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我只是…想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罢了…我只是,需要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