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内。
一名模样年轻,衣服华贵的男子正坐在堂内。
侧坐在他身旁的,赫然是已经胡须发白,皱纹遍脸,目光却依旧炯炯有神的太傅,以及另一位笑而不语的老人。
三人的身份放在整个大炎都称得上贵不可言,因而整座太傅府的气氛都显得有些肃穆压抑。
几十名负责守卫的甲士在领头的带领下严加巡逻,偶尔有些恰巧路过的侍女都会被他们那凶狠的眼神吓跑。
不同于外面仿佛连一只细小的蚊虫都飞不进来的紧张,位于居室的三人却是一副轻松祥和的气派。
“太傅大人,您是说——您放了一位在外的岁片入了京城?”
年轻的男子有些惊讶,他睁大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地靠前,想要判断身旁的人是不是在有意糊弄他。
身穿常服的太傅则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殿下,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和太师一起让那个人入了京。
“当初为了这件事,我们可是和那个固执的老东西吵了很久很久。”
能被以【殿下】这种特有名词称呼。
年轻男子的身份显然呼之欲出了。
他正是当朝的皇子之一,这个天下真正的天潢贵胄。
只是他素来低调,一心所愿不过是将来可以当一名安安稳稳的抄书匠,故而在朝堂上并不显眼,与那位满朝文武都满口皆碑的太子魏炎吾可谓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
若非如今朝堂昏暗,无数大臣眼见无法劝谏真龙的种种冒进之举,只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这些与真龙血脉相连的皇子身上,日以继夜的央求他们可以说服真龙,停下动荡。
恐怕这辈子他都不会和这片能够吃人的官场有任何联系吧。
他今日特意前来,也实在是对现状感到忧心忡忡。
自己那位年迈父亲的荒唐和过错他都看在眼里,敬仰的兄长被夹在皇帝与群臣之间的煎熬他也看在眼里。
他想要尽自己这份微薄的力量,为这场已经用无数人的性命买单的风波做些什么。
也正因如此,他才来到了这里,并用好奇的目光看向身旁那位同样白发苍苍的太师。
这位历经数十载风雨的老臣已经为大炎这个国家奉献出了几乎所有的人生,看起来却并不显得多么上年纪。
与已经皓首苍颜的太傅相比,她仅仅只是有一些皱纹爬到了脸上,就像沾上了几粒米粒一样可以忽视不记。
表情慈祥而又温和,就像一名会担心孩子在外面是不是受了委屈,来家里能不能吃得饱饭的外婆。
“太师大人,太傅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殿下。”
太师微笑地看着年轻人,如同在看自家的晚辈,“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了,但他当年可是有见过您的。”
“我见过?”
年轻人这下更惊讶了。
“殿下不妨猜上一猜,我和太师究竟是放了其中的哪一位来到了京城?”
不同于太师的温柔,太傅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脾性随和的老头子。
他知道大炎的皇子们素来都对岁片抱有兴趣,毕竟这件事对于王室而言并不算秘密。
而且只要是品级足够参加到朝会的官员,也会在司岁台的安排下大概了解了有这么一群难以掌控,还都实力强大的巨兽碎片在大炎各处晃荡。
本来大家对此都并没有多大的看法,毕竟几百年来个个都安分守己的,说实话也确实都给大炎出了不少力,属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凑合着。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谁也不给谁难做。
但自从几十年前的那件事发生了之后。
大炎从上到下,尤其是即将继任大统的皇子,对这些岁片的态度就彻底变了。
反正就是真有什么事情,肯定也波及不到他这边。
他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撑破天了也就是跟魏炎吾一块喝点小酒,哪能有什么机会碰到岁片这种东西?
因此他倒是没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听到太傅的话,便开始沉下心思默默思考起来。
“嗯……我见过的,太师和太傅都放心的……”
难道是那个宗师吗?
确实是见过几次他回京述职,不过那都是远远看到了一眼而已,没法保证对方有没有见过自己……
那会是那个做饭的吗?
自己也确实是偷偷差人过去买了几道他做的菜,该说不说,真的是色香味俱全,比宫里做的好吃的多了,要是以后能当一个闲人的话,真想天天在他家吃。
不过这位好像一直都呆在京城啊。
那难道是还在岁陵打灰,看起来好像有些轻佻的那个?
这个好像也是一直都呆在附近……
啊。
难道是——
“是当初挂职礼部侍郎的那位吗?”
“殿下聪慧,一语中的。”太师轻轻鼓起手掌,用夸奖的目光看向年轻人。
“殿下可对此人有印象?”太傅继续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十年前那场风风火火的教育改革,我直到现在可还历历在目,当初若非有太师和他,我大炎如今也做不到人人皆可读书习字……”
年轻人说到这里,郑重地向太师低头说道,“我代表北方的万千学子,向您致以敬意,太师大人。”
“殿下言重了,我不过只是做了份内之举。”
太师垂下目光,露出了像是回忆往事的笑容。
“而且,当初真正做了实事,敢于走在最前面顶着所有压力,硬是将这件事情顺利推行下去,彻底打破了南方一系对科举名次的垄断的,不是我,而是他。”
“他才是真正值得学子歌颂的人,可惜,我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帮他挡住反噬,只能看着他脱下赤服,辞官回乡……不能和此等赤心无瑕之人共事,是我的遗憾,也是朝堂诸公的遗憾。”
“能有多少人,多少官,可以做到像他那样,不计较自己的利益得失,不在乎自己的脚下官位,敢于真正站在百姓的一边,从虎口夺食,去帮助那些弱小的人?”
太师的一番话说的十分动情,言语间丝毫不遮掩对于某个人的欣赏。
就连尚且懵懂稚嫩的年轻人此刻都不禁有些心潮澎湃,踏马的,我们大炎居然还有这么一号英雄人物吗?
而一旁的太傅闻言却是翻了翻白眼。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那家伙哪有说的那么高尚,完全就是为了他那个死去的姐姐才这么拼命啊。
为了帮助他姐姐完成遗愿,不惜在几十年前那个最为紧张,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引来岁片和大炎全面爆发的关头,和重岳一起稳定了局势,并以此为由进入朝堂。
然后一步一个脚印,一年一份积攒。
就这样积攒了几十年的功力,准备了几十年的布局,一举清除了大炎在教育体系上几乎所有的弊端。
平心而论。
太傅确实认可这份百年难得的功绩。
只是一想到如此长年累月的坚持,不求其他,仅仅只是为了能让自己姐姐创造出来的文字可以彻底传承下去,通过另一种方式活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唉。
都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该说他好了。
岁片里能有他这么个重情重义的固然是好处。
可这也就侧面说明,他完全不在意大炎的江山社稷,只在乎他兄弟姐妹的死活——
这样一个人一旦被逼急跳反。
后果可比那个几十年前贸然搅动风云的罪人还要严重百倍,千倍。
为国大义的宗师重岳,可以在那个紧要关头清晰地作出符合天下大义的判断,制止那个罪人进一步将事态恶化。
可要是哪天他也走上了同样的路,发生了同样的情况。
重岳还能下得去手吗。
他对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好,是司岁台一笔一账都记在卷宗里的好。
如果连重岳都下不了手。
其他人还更用得着说吗?
唉。
太傅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早在几十年前,看到那个从大荒城远道而来的少年脱下常衣,换上赤红官服,从他的身旁擦肩而过时。
他就明白。
大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太傅大人,您的客人到了。”
一名侍从从外面走进来,先是按照规矩行礼,等到允许了才小脚步快走到太傅身旁,轻声禀告。
太傅点头示意他知道了之后,将目光重新看向年轻人身上。
“殿下,我知您今日前来,是所为太子之事,然则此事事关重大,非我等可以轻易议论,若有人要与您商讨此事,也请您提高警惕,万不可失去戒心。
“接下来还请您移步屏风之后,静静旁听我和太师与那种地的交谈。”
“之后要何去何从,又该当做何事,我和太师就不再多为殿下多语了。”
年轻人闻言,几乎是立刻心领神会,重重点头之后,便起身走到了那雕镂着山河锦绣的屏风之后。
约莫半响。
他听到一阵新的脚步声清晰传来。
平静,沉稳,给人一种不紧不慢的感觉。
而比这更引人注意的。
是一道挥之不去,几乎直冲云霄的菜香味。
这个香气……!?
年轻人猛然瞪大眼睛。
是那个岁片做的菜!
“来就来了,怎么还专门带着饭菜过来?我难道还能不招待你这位贵客?”太傅笑着说道。
“这不是十年没见,想着带点好手艺过来么,尚书……不,太傅大人。”
高大的身影走进屋内,将手上提着饭篮放在一旁,目光看向太傅之后,又转向露出笑容的太师。
“太师大人,暌违已久了。”
“是啊,暌违已久了,珣侍郎。”
被叫出名字的珣咧嘴一笑,然后直接盘腿坐下,将另一份带过来的礼物推到了太师身前。
“我姐姐托我给你带了几身过冬的棉衣,您回头看看合不合尺寸。”
“不用试也知道,一定是最合身的,你姐姐织出来的衣服虽没有喜欢行商的那位漂亮,但却胜在温暖,淳朴,光是摸着布料就能感觉到,她用了多少心思,再没有哪件衣服能比这些更适合过冬了。”
太师也不拒绝,知道这是珣送过来的之后,直接就点头答应收下了,一点顾及司岁台的意思都没有。
珣在一旁连连点头,深有同感。
对啊,说得太对了。
我姐姐做什么那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啊。
“怎么没见有我的?”
太傅一看布料确实厚实,便向珣问道。
“那就得问太傅大人这十年有没有在大荒城费心思了。”
珣巧妙的把问题重新抛了回去。
太傅一听顿时笑道,“就你这句话,要是传出去了隔天就能看到有人上奏陛下。”
“这有什么,我现在又不当官。”
“现在不当官,以后可不一定。”
“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太傅大人,只有把现在的坎子迈过去,我们才有心思想未来的事情。”
几段话里有话的对话下来,不经意间就把刚才轻松散漫的气氛拉回到略显沉重的正事上。
太傅在一边说话的同时,一边默默观察着这位暌违十年没见的老友——
模样还是没什么变化,他们这些巨兽碎片哪怕每天辛勤劳作,肤色也不会有改变,被时间推移千百年,也没法在脸上留下一点哪怕细微的皱痕。
眼神也还是和当初所见那样清澈,一言一语,谈吐之间,也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癖好,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他这个向来只把他那个姐姐装在心里的男人,何时开始喜欢上菲林了?
听说这几天那只菲林还经常出入他的府上,关系甚是亲密,甚至那只菲林还在大晚上和他深情对望,流下行行清泪……
尽管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他有如此改变。
但和别的人产生暧昧关系,这终归是一件好事。
牵扯的人越多。
在意的人越多。
对大炎就越好。
老是对自己家的有想法怎么行?
实在有违人伦!
现在这才对嘛。
回头该让司岁台查一查那只菲林,改天给她连人带家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