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遥远的时代,自己曾被人冠上了雾尼之名,只因自己就如同神王的渡鸦那般每日破晓启飞,落日归巢。威士并不厌恶这一称呼,同时也非常中意这一形态。能自由翱翔曾是无数人的夙愿,而化作渡鸦振翅于天地间更是一种异常奇妙的体验。
就在今早,离巢的威士感受到了夏日所独有的气息。湿热的海风混着晨间独有的芬芳扑面而来,饱满的阳光则将令视野中的一起都显得光鲜亮丽。【悖论岛】很迷人,最起码对那些不知道其本质的凡人来说,它魅力十足。但对知晓了其本质的自己来说,眼前的这番假象却是如此讽刺:
所有的美好都会在库洛妮希娅的一年下化作泡影,随后被赢下【全知全能之争】的【觉醒者】重塑。威士目睹过这种情况发生,而且还不止一次。不过无论在何种时代,【悖论岛】都会存在,即便看上去面目全非,其本质也不会有哪怕一丝改变——这里是【觉醒者】的角斗场,同时也是愿景与渴望的坟场。
威士飞往了【悖论岛】的最高处,他喜欢从高处俯瞰并将岛的所有尽收眼底。每当此时,他都能寻得一丝慰藉,仿佛只要置身于高处就能掌控一切。
可事实却截然相反,自己不但没能掌控住【全知全能之争】的走向,更是输给了伊尔芙莉德以及舒尔特。这对威士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但仔细想来,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被困在“威士.D.比利斯”躯壳之中的自己早已丧失了全面思考能力,作为一个完全被执念所牵引与束缚的存在,自己的败退可以说是必然,只不过威士没想到自己竟会输得那般彻底……
这背后当然也有库洛妮希娅推波助澜的成分,不过更多的是因为自己小看了那群家伙,特别是被Veinti-Nove反复提及的那个侦探。威士从未把他当做一回事,只因为他所具备的是那张没有任何实质能力的【愚者】牌。可就是这么一个被自己认定为最弱的存在,竟然活到了现在,甚至还亲手打败了自己。这般奇耻大辱,可以说是永生难忘。不过好在渡鸦的躯壳并不像人类那般完整,即便愤恨依旧,也没能让自己寝食难安。
渡鸦能够承载的记忆相当有限,亦或者说自己的这一生实在过于漫长了。然而即便如此,自己还是存有一些记忆犹新的片段,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与艾瑞.伊尔芙莉德对决的那些。
伊尔芙莉德家族从不缺乏天才,而在这些天才之中,艾瑞.伊尔芙莉德又是那般突出与顶尖。作为天生的【觉醒者】,她不但能将自己的未来视发挥至极限,更是能够轻易驾驭其他【觉醒者】的能力。艾瑞.伊尔芙莉德的天赋令威士叹为观止,也是自输给她的那天起,威士就觊觎起了这种无出其右的天赋。好在自己终究是等候到了这一机会,在库洛妮希娅找上自己后,威士便能名正言顺的研究起这位曾经的死敌。
比利斯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研究人员与设施,外加自己对【觉醒者】的理解,威士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掌握其中奥秘。可事实却如一盆冷水,无情且猛烈的浇向了自己。长达数年的研究完全是在原地踏步,即便有库洛妮希娅的支持,自己依旧没法将这种天赋占为己有。或许也是从那天开始,威士就隐约感觉到了自己可能注定无法成为胜者。
然而这却不意味着自己所期望的时代不会来临,威士也曾有过非常多的身份,所以他才会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最为擅长的还是在幕后布局。为了有朝一日能脱颖而出,威士没少花心思。在将自己复制切割之后,威士也成功渗透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在累计知识与财产的同时,自己也培养了数位有资格参加【全知全能之争】的家族成员。不过比起他们,威士更愿意将赌注都压在艾瑞.伊尔芙莉德的身上,亦或者说是那具拥有过人天赋的躯壳上。
和自己一样,库洛妮希娅也曾想要复刻艾瑞.伊尔芙莉德,只不过她同样失败了。为了避免事态不可控,库洛妮希娅抽走了其灵魂并将其躯壳交付于自己研究,而这也给了威士极大的操作空间。自己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不光是因为【国王】赋予了自己无限复制切割自己的能力,更是因为威士相信只要能好好利用这具躯壳,那即便自己赢不下【全知全能之争】,自己也能回到那个时代:
库洛妮希娅不舍得彻底摧毁艾瑞.伊尔芙莉德这位天才,所以才会赋予了她名为【高塔】的【觉醒塔罗】。而借助这张【觉醒塔罗】,威士也将自己的渴望全部注入到了那躯壳之中。即便她已不再是艾瑞.伊尔芙莉德,但她依旧是【觉醒者】,即便身怀虚假的渴望,躯壳依旧会被驱使。
威士不止一次扪心自问,难道库洛妮希娅不知道这一切吗?答案显而易见,她不光知晓这一切,更是默许了自己的这番操作。库洛妮希娅从不在意获胜的【觉醒者】究竟是谁,只要【全知全能之争】还在继续,她便会接受。
说来也好笑,如今的自己竟会为死敌服务。不过只要能迎来那个记忆中的秋日,那么所付出的一切代价对威士来说都很值得。于是乎,威士甘愿化作雾尼,为这位虚假且扭曲的“强者”献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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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g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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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话,哈沃克也想亲临现场去近距离观赏这场巅峰对决,然而理智却告诉他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乎,他选择待来到伊尔芙莉德别墅,与她们一同静候对决结果。
“说起来,你有考虑过等一切结束后做什么吗?”
品着上好红茶的格温尼尔显然不会为这一问题所扰,哈沃克知道在分离的那些年里,她其实过得相当不错。如今在与亲人相认后,格温尼尔更是能如愿以偿的当上她心心念念的千金大小姐。
“我想应该会先环球旅行放松下,等我把整个地球跑一遍后,我会找个合适的工作,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
若不是格温尼尔自幼接受上流人士的礼仪,她定会在一声咳嗽后将杯中的红茶洒出。也是在一番调整后,她才放声数落道:
“恕我想象力有限,我实在想不到你哈沃克会替人打工。”
事实上,在做佣兵的这些年来,哈沃克并没少赚钱,甚至几项副业投资也都做到了以小博大。再加上夏尔菲德又把祖辈的资产都还给了他,所以从旁人角度来看,哈沃克应该是个不知不扣的富家翁。然而这不代表哈沃克愿意过那种游手好闲的日子,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停下脚步。如今大仇得报的他确实有理由给自己放一个假,但在面对朋友请求的时候,哈沃克毅然决然选择了与之并肩作战。
“谢谢。”随着笑声渐去,格温尼尔也非常正式的向哈沃克表示了感谢,“虽然现在已经说有些晚了,但我很庆幸能有你们在。”
“朋友不就该互帮互助嘛。”
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哈沃克不禁感叹要不是有这些朋友的存在,自己与米拉或许早就误入歧途。无论格温尼尔、迪蒙还是斯戴奥,他们都在自己与米拉向威士.D.比利斯复仇的过程中出不遗余力的伸出援手,所以现在也该轮到自己回报他们了。
“不过我也得感谢你,要不是有你在,也不知道那丫头到底会闯出什么样的祸。”
哈沃克非常了解米拉,知道在她看似冷静沉稳的外表下,实则非常情绪化。不过也正因为自己亲眼目睹到了基于复仇产生的执念与情绪会将人逼迫到何种境地,哈沃克才没有深陷其中。
“我又何尝不是呢?要不是有你们看着,我可能也活不到今天。”
儿时的格温尼尔绝对是机构里最惹人厌的存在,特别是她刚来的那会,就连自己都无法忍受她喜怒无常的大小姐脾气。事实上,不光格温尼尔,“一人之军”的所有成员都有自己的性格缺陷与弱点。这也是为何哈沃克为何总坚持要集体行动的最主要原因,因为他明白只有集体行动,他们才能做到互补且事半功倍。
“客套话说得差不多,也是时候该聊正事了吧?”
无论哈沃克还是格温尼尔都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两个人在一番简单的寒暄后,话题最终还是会回到【全知全能之争】上。不约而同地望向一边的显示器,两人也将注意力放在了千夜 咎与诺克顿的对决上。与其说是自己在关注这场巅峰对决的走向,不如说是哈沃克需要知道在他们分出胜负后,自己该如何行动。也正因如此,哈沃克才会觉得自己若不是单纯去欣赏两人的战斗技巧与招数,那前往了现场也不过是浪费。
当然,哈沃克身旁的格温尼尔也是如此。
“你怎么看?”
“要是千夜 咎能顺利拿下这次对决的话,我想会省不少事。”与赌上了两张【觉醒塔罗】的千夜 咎不同,诺克顿并没有下注,“不过就他们给回的消息,好像是诺克顿更占优。”
虽说如此,但千夜 咎在哈沃克的眼中依旧有着不小的赢面。因为对于本就打算离岛的千夜 咎来说,这场对决更多是其自身境界与剑技的验证,所以他并不会背负太大的心理压力。反观诺克顿的情况则截然相反,他非常需要赢下这次对决,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场【全知全能之争】中占得先机。
“要是诺克顿赢了,那我们就不得不优先对付他了。”
格温尼尔的发言虽然冰冷却无比现实,想要保护琴恩,那也只有赢下【全知全能之争】,而这也意味着她终将与诺克顿为敌。
“这也是我最不愿见到的情况。”
不光是自己不愿意,诺克顿的强大对其他【觉醒者】也是一种无形威胁。因为再怎么足智多谋也无法对抗这种跨级别的对手,更别提要与之正面对决。迪蒙曾过与诺克顿交手,结果就是他将这件事视为自己这辈子做过最不自量力的事。他输得很惨,甚至超过了完败的程度。黔驴技穷的他没有在诺克顿的身上占得一丝便宜,以至于除了一身伤外,他还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迪蒙的正面战力确实难以挤进这场【全知全能之争】中的顶级梯队,但说他弱甚至处于中游都会有失偏颇。可就是这样的迪蒙却被诺克顿打得没了脾气,更别提那时的后者压根就没展现全力。
“感叹就到底为止吧,比起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中,不如自己早做准备。”不再关注对决情况的格温尼尔就此转身,不过她却故意放慢了脚步,“茶话会准备得也差不多了,要一起来吗?”
哈沃克非常同意这一说法,同时,他也明白这次的茶话会主题是什么。
“那当然。”
应声过后,哈沃克也跟上了格温尼尔的脚步。
——Veinti-Nove——
Veinti-Nove也偶尔会看体育比赛,不过他只会抱两种心态去看。其一是纯粹的消磨时光,其二则是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Veinti-Nove并没第一时间答应伊莎杜拉去近距离观看千夜 咎与诺克顿的对决,但最终却没能扛过后者的软磨硬泡下。也是在靠近后,Veinti-Nove才感到了后悔:
眼前的这场对决水平可谓是极其之高,甚至远超了自己的想象。对决的两方无论心境还是身手都能令见者无不惊叹,只不过对自己来说却是个噩耗。因为无论胜者是谁,Veinti-Nove都不想与之为敌……
“听说千夜家的帅小伙就算赢了这场比试也会离开【悖论岛】。”
“所以?”
“所以你只要祈祷就行,要真是那哑巴赢了,那我们可真就没戏了。”
自父亲死后,Veinti-Nove就再也祈祷过。因为他知道这么做非但无济于事,更会凸显自己的软弱。伊莎杜拉的话其实一点都没错,站在自己的角度千夜 咎获胜显然要好过诺克顿。但Veinti-Nove并不是那种乐天派,当自己意识到千夜 咎的气力消耗更大时,其实对决的结局他已能窥见一二。
诺克顿的【死神】本就是自己没法啃下的硬骨头,要是他再赢得千夜 咎的【太阳】以及麻生 咲音的【星辰】,那他真可谓是立于不败之地。
“要下去大闹一场吗?姐姐我可是做足了准备。”
Veinti-Nove明白伊莎杜拉并不是在开玩笑,看着她迅速取出爪刀并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Veinti-Nove并没觉得生气,反倒显得相当疑惑: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在想啊……如果赢不了的话,不如赶紧结束。”
伊莎杜拉口中的结束明显就意味着死亡,Veinti-Nove不觉得伊莎杜拉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但她的这番发言却很难让人觉得她存有理智。Veinti-Nove虽说不上多么了解伊莎杜拉,但自己却能断定她是个非常极端的人。在伊莎杜拉的世界里,生命并不是什么珍贵亦或者大不了的存在,即便她知道下去挑战诺克顿与千夜 咎只会身首异处,只要得到自己的准许,她便会头也不回的冲入战场。
“别这么做。”
Veinti-Nove想不到还有什么话能劝阻伊莎杜拉,所以只能用最为简单的话语来劝解。或许是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认真与坚持,所以在小声嘟囔“真没劲”后,伊莎杜拉也收回了武器。
“现在还不是投降的时候。”
坎坷的人生会教会人很多东西,而Veinti-Nove最初学到的就是不到最后关头却不放弃。局势确实不乐观,但这不代表毫无逆转可能。即便是诺克顿赢下对决,自己仍有回旋余地。毕竟【全知全能之争】的胜出条件是拥有六张【觉醒塔罗】,而不是四张……
“说的真是轻巧,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一个劲摇晃自己的伊莎杜拉又变得如往常一般烦人,不过比起胡乱行动带给自己麻烦,单纯的无理取闹反倒更容易让Veinti-Nove接受。
“我不知道,但我会保持思考。”
伊莎杜拉想赢吗?那是当然,Veinti-Nove不觉得自己之前从其眼眸中看到的渴望是短暂且虚假的。但她动不动就要与人鱼死网破的心态又不像是想要胜利之人该有的……一番沉思后,Veinti-Nove总算是找出了一种相对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对伊莎杜拉来说,死亡与胜利其实并没区别。
因为她从不对这个世界以及自己抱有期待,所以伊莎杜拉才能做到如发条人偶般生活,如果能舞到终局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中途没了动静,她也不觉得意外。而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旁人看来就是疯狂,不可理喻的极度疯狂。
按理来说,自己不该和这样情绪不稳定的危险分子为伍。但不知怎么的,Veinti-Nove好像能从伊莎杜拉的身上看到些许与自己过去的影子。
【同情或同理都不是什么好习惯,特别是在这场厮杀里,更是毫无作用。】
试着按捺内心的种种情绪,Veinti-Nove明白自己此刻更需冷静。将视线投入战场,千夜 咎与诺克顿的对决也逐渐白热化,照这个架势看来,用不了多久两人便会分出高低。
“对了,你觉得那个叫艾瑞.伊尔芙莉德的女人可靠吗?”
这个问题在Veinti-Nove看来十分愚蠢,愚蠢到自己断定伊莎杜拉同样也知道答案。
“我不觉得在这场厮杀里,有谁是真正可靠的。不过比起孤军奋战,与她同盟,胜算会稍微大些。”
“无论做什么都基于理性与思考,你不觉得这样生活太没劲了嘛?”
伊莎杜拉的话显然是在揶揄自己,对此Veinti-Nove并不打算申辩。因为他明白自己并不是来【悖论岛】取乐的,而是来此取胜的。如此的思考方式也注定了自己将变得异常孤僻,Veinti-Nove能明白自己为何需要伊莎杜拉,但Veinti-Nove始终不明白伊莎杜拉为何需要自己。
“我不觉得。”
要是这样能避免失去从而获得更多的话,那Veinti-Nove一点都不介意做一个无趣的人。也是在与伊莎杜拉斗嘴后,先前紧张的气氛才有所好转。
“他们人呢?”
伊莎杜拉口中的他们自然是代指艾瑞.伊尔芙莉德以及阿一,两人乍一看似乎是老相识,但阿一对艾瑞.伊尔芙莉德态度却说不上多么友善。只不过Veinti-Nove也说不清这是出于忌惮还是鄙夷。
Veinti-Nove并没回答伊莎杜拉,而是将视线继续锁定在对决的两人身上。他知道阿一不会错过这场对决,也明白艾瑞.伊尔芙莉德对这场对决同样有所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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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生命会赋予人各式各样的经历,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一个不死之人倘若灿烂辉煌过也就意味着他注定会落魄潦倒,物极必反,这是阿一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总结出的定理。他不知道身边的女子是否有类似的感悟,但阿一知道如同行尸走肉活着是有多么煎熬与折磨。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啊。”
女子的话听上去多少有那么些刺耳,仿佛在她眼中,自己就是个只懂厮杀的莽夫。事实上,这样的说法也不算错误。但阿一总觉得自己不至于有那么蠢,毕竟真正的蠢货是活不到现在的。
“如果没法和他们交手的话,那不妨放平心态。从你的表现看来,你应该不希望我现身吧。”
“那是当然,不必要的战斗只会搅乱计划……”说到这的女子仿佛想起了什么般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并随即更正道,“再说了,如果你真现身了,他们也不过放过你的。”
女子的语调永远是那般轻松,仿佛不知危险与压力是何物。或许这便是她的优势,不具完整灵魂之人的独有优势。
“你啊,有时还真会给人添麻烦。”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承诺过要好好听话。”纵使自己的这具躯壳是威士.D.比利斯所提供,阿一也从未向其低声下气过,自己之所以会协助他,完全是因为有共同利益。即便合作对象有所变化,阿一的原则还是一如既往,“你有功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妨去劝劝那两个人。”
自己其实也挺像知道女子是如何看待Veinti-Nove和伊莎杜拉的,他们虽然各怀鬼胎,但自己与之合作得还算愉快。
“我不认为这个好主意。”白了自己一眼的女子稍稍顿声,随后接着分析道,“Veinti-Nove可能还好,那个叫伊莎杜拉的姑娘,我可完全对付不了。”
对此发言,阿一并不觉得意外。女子是个非常理智的人,所以她很难去理解或是代入伊莎杜拉这种疯狂之人的心境。而在与威士相处的过程中,阿一也逐渐发现了理智之人往往有着相当强的控制欲,所以对他们来说,失控是最为恐怖与无法接受的。至于伊莎杜拉,照自己对她的了解,这疯婆子会做出怎样离谱的事都不足为奇。
“所以,你是打算陪我把这场决斗看完吗?”
女子不关心决斗,确切地说她不关心过程,她在意的只有结果。
“我其实是在考虑要不要去伊尔芙莉德别墅露个面。”
“你觉得这是好主意吗?”
面对自己的质问,女子先是苦笑一声,随后缓缓摇了摇脑袋:
“不觉得。”这句来自女子的理智,但片刻后,她却一转话锋,“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她们见一面。即便我并不完整,即便我可能并不是她们的亲人,然而残存我体内的某些东西还是在引导我这么做。”
“你是在征求我的建议吗?”阿一有些意外地看向女子,她的笑容还是那般苦涩,那对如秋日麦穗的金色眼眸里也尽是迷惘,“如果这是你内心深处给予你的选择,那我认为有必要这么做。”
漫长的时光或许会将武夫转变为哲人,可阿一却还是想保持简单与纯粹。他知道自己的这一建议并不实际也不聪明。但如果换作是自己,那阿一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因为自己向来遵循内心选择且从不打算去做改变。
“你这人还真是……”提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却变为了感谢,短暂的沉默后,女子也仿佛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那我就过去和她们打个招呼,我不在期间,你可别乱来哦。”
“我尽量。”
眼看劝不住自己,女子也在一声叹息后转身离开。仔细想想也是,既然她都随心而动了,那又有什么理由阻止自己。也只有在女子走后,阿一才能安安静静观赏这场决斗,观赏这场能左右【全知全能之争】的走向决斗迎来落幕。
——千夜——
体力的流逝会给人一种不真实感,仿佛周身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感官也会因精神高度集中从而产生割裂,咎能捕捉到到诺克顿手掌摩擦剑柄的声响,却听不到在一边大喊的迪蒙说了些什么。诺克顿的一举一动都被自己看得一清二楚,可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模糊且失真。
【要分胜负了。】
直觉与经验都在告诉自己,待对决进入白热化后,胜负也会随之揭晓:
诺克顿的剑开始变沉了,他的动作已不如之前那般轻灵迅捷,而自己的双臂也因为一次次全力挥舞变得酸胀不已。就整体状态来说,自己与他可谓是半斤八两。
咎刻意没有观察咲音,因为自己清楚此刻的她一定十分疑惑。按理来说,自己应该用最为擅长的拔刀术来决胜负更为妥当,可咎却清楚这么做无异于投降。
在训练迪蒙的时候,咎猛然发现他能通过灵光一现打出一些匪夷所思却颇有成效的剑招。自己之所以能应付自如,完全是因为胜在了反应与经验上。倘若迪蒙有诺克顿的身手,那落败的就是自己。也是自那时起,咎便意识到一味的恪守成规只会进一步限制自身。
所以这一次,咎不打算用千夜家引以为傲的拔刀术。
伴随交错的刀光剑影互换站位,肾上腺素的爆发带起了一阵极为强劲的激昂感。这缓解了咎酥麻不堪的虎口,也令其全身的肌肉再度紧绷。诺克顿就在离自己不足七步内的位置,他手中的剑已经就位,精神状态来同样调整至了最佳状态。
【很好。】
满足感与喜悦并没持续多久,咎告诫自己必须摒弃种种情绪及杂念。当手指再度握紧之时,咎的心跳和呼吸也变得越发平缓,然而其注意力却前所未有的集中。也是在这一刻,咎突然觉得寻得心灵祥和要远胜于剑招本身,伴随着吐纳将身子逐步压低,双手持剑的咎就此摆出了迎击架势:
这个动作看上去并不严谨,甚至会稍显放松。但这就是自己此刻最为需要的,也只有将一板一眼的剑招全数忘却,才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返璞归真、融会贯通。
诺克顿的神情还是那般淡然与镇定,他向前探了一步并将距离把摆出了起手式。没有任何的征兆或是预备,诺克顿就这么直直迎向了自己。他当然知道手半剑并不适于突刺,但诺克顿却还是将之抬于胸前并灌注了全身的力道。
【他会变招吗?】
这个疑问就像是大浪一般冲进了自己的脑海,咎必须当即做出应对,因为他明白迟疑在这一刻意味着什么。距离正在飞速缩短,而下一个刹那,手半剑便会突入自己的喉前……
【以剑斩剑。】
这并不是战斗经验累计所得出的结论,甚至也不是理论上最优的结论。当手半剑的剑光泛起之时,咎的下意识替自己作了回答。他仍由战斗的本能操纵自己,完成了迎下诺克顿的一击:
“雫”不偏不倚的砍向手半剑的剑身却只是令其产生了微乎其微的偏斜,顺势将刀进一步挥砍,自己同样在这一式中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诺克顿自始至终没有变招,因为他笃定了这一剑可以破除自己的所有招数。只可惜,咎并没被气势所压制,也没被想法所干扰,更没被招数所限制。用来迎接诺克顿的这一斩同样干净利落,同样没有任何变招。所以,当两人的兵刃相交错后,他们也同时没了动作。
“雫”靠在了诺克顿的脖颈上,而“叹息”则点在了咎的胸前。随着一阵微风吹过,鲜血也沿着“雫”的透蓝刀刃淌下,至于咎的心脏处也映出了一抹朱红。
相视一笑,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了各自的兵刃。
因为不身处于【时之夹缝】所以兵刃并不能伤及性命,因为同样重视这场对决,所以他们才没有丝毫保留。片刻的沉默后,咎也主动上前并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会把【太阳】和【星辰】寄存在库洛妮希娅那,当你持有四张【觉醒塔罗】时,她就会交给你我们的那两张。”
说实话,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胜过诺克顿。但光是能与之交手,能在这场对决中超越自我,对自己来说就已值得。也是在在做出这一决定,咎才将目光投向一旁。
咲音紧锁的眉头总算是展露了笑颜,与其一并走上前来的还有尤拉菲多,随着距离,少女也向自己提出了疑问:
“这样随意真的好吗?”
“作为【太阳】的持有者,我有权决定其归属。”看向一旁咲音,松了一口气的她也连连点头赞同,“更何况,我也没赢。”
这算不上是自己的突发奇想,早在对决开始前,咎就向咲音表明了自己的看法。自己还不够了解诺克顿,所以才想要用这场对决来试探他的信念与想法。当然咎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在剑道的路上走了多远,所以无论对决的结果如何,只要诺克顿能展现出与之剑术想匹配的意志,那自己就能安心退场。
“虽然……我并不希望小尤拉继续待在这,但要是你下定决心的话,那我也会支持。”
咲音自然明白在这场厮杀里越是执着于渴望,就越是无法全身而退。但对很多【觉醒者】来说,他们更多的是身不由己,放弃渴望对他们而言也无异于否定他们的生存意义。
“辛苦你们了。”向埋伏于宅邸四周的【一人之军】成员表达由衷谢意后,他们也算解除了警戒,“不介意的话,也请各位前往餐厅小聚。”
作为千夜一族的家主,咎自然得尽到地主之谊。将“雫”留在庭院一旁的刀架上,咎明白自己漫长的求道之旅可以稍稍告一段落了。
——伊尔芙莉德——
没由来的慌张感正在琴恩的胸膛愈演愈烈,看着哈沃克与希莉尔有说有笑,这种莫名的格格不入感也开始让她感到窒息。越是想要抑制就越是适得其反,最终琴恩不得不在表明了自己略感疲倦后离开了会客厅。
“我到底是怎么了?”
高速跳动的心脏让琴恩察觉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自己从未如此焦虑过,这种感觉就仿佛是身处于危机四伏的丛林,在担惊受怕的同时也急迫的想要逃离。
刚忙张望四周,视野里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的异样。可琴恩总觉得在走道的拐角亦或者是巨大的阴影处藏匿了什么,她履步为艰,神经更是高度紧张。这一刻,琴恩突然觉得自己并不家,而是身处于硝烟弥漫的战场中央。
“哈喽,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声直接于自己的脑海之中回响,在倍感毛骨悚然的同时,琴恩也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她没有当即回应,而是进一步提高了警惕。
“按理来说,你应该能听到才是……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不想回应?”
“你是谁?”
琴恩并没发声,而是在心中默念,她的目光则游走于走道中的每个可疑之处。
“太好了,我就知道这猜想准没错。”再度回响于脑海的女声难掩喜悦,不过片刻后,她便恢复了平静,“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我想你肯定有不少问题,不过你现在最想知道的应该是——‘我是谁’?”
“你是谁?”
顺着女声的意思询问,琴恩的呼吸与心跳也逐渐平稳了下来,她发现周边一切正常,女声的主人应该并不在老宅附近。
“嗯……其实我自己也有在想这个问题。不过就现在而言,我应该是艾瑞.伊尔芙莉德,确切地说……是一部分的艾瑞.伊尔芙莉德。”
“什么?!”
出乎意料的答复令琴恩不禁发出了声,就像是后脑勺挨了闷棍一般,其大脑也随之短路了数秒。但很快,琴恩便重新冷静了下来。
“你为什么能在脑内和我通话?”
在得知了“艾瑞。伊尔芙莉德”的存在后,先前困扰自己的那种慌张感也随之缓解了。只不过在探明其目的前,琴恩依旧告诫自己千万别掉以轻心。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而这种联系也会在【全知全能之争】被具体化。”对方饶有耐心的向自己解释着这一切,可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却让琴恩更为警惕,“我不光能和你脑内通话,也能感知到你所在的方位。”
屏息的同时,琴恩也朝着感知到的方向走了一步。正如那声音说的一样,自己也同样能感知到对方的所在方位。或许情况正如“艾瑞。伊尔芙莉德”说的那样,她们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特殊联系。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不对,你为何冒着风险也要暴露自己的存在。”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是因为‘艾瑞.伊尔芙莉德’残留的部分依旧在控制我,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想单纯了解你,了解同样不完整的你。”
突如其来的发言令琴恩为之一振,自己本能的想要开口反驳,但仔细想想,这话其实说的一点都没错。“如果说这场【全知全能之争】里还存在着能与我感同身受的人,那我想也只有你了,琴恩.伊尔芙莉德。”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琴恩突然觉得她的声音柔和了不少,“所以即便只是和你说几句话,我的心情也会好上许多。”
“我知道自己是艾瑞.伊尔芙莉德女士的复制人,那……”
琴恩突然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斟酌用词,等真开口的时候还是会显得异常冒犯和无理。好在对方并不在意这些并随即作答道:
“其实我们非常类似,都从那位女士身上继承到了不少东西。你拥有她的基因,而我则是她的躯壳。只可惜,我们都缺少了最为重要的灵魂。”
“灵魂?”
“生命、意志以及灵魂其实都是相互独立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类似的感受,就是觉得内心好像是缺了一块,怎么补都无济于事。”
“我……”
事实上,自己确实有类似的感受。刚刚苏醒的那段时间,自己的意识非常薄弱,甚至对这个世界的感受都极度模糊。要不是遇上了希莉尔还有迪蒙,或许这种状况还会更糟。即便是现在,琴恩依旧非常迷茫,除了被迫接受命运外,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好好的活下去。
“我的感受可能和你的还不一样。”自顾自讲述的“艾瑞。伊尔芙莉德”仿佛陷入了莫大的痛苦之中,可又因为她所谓的不完整,这份痛苦也仅持续了一瞬,“我觉得自己像极了科幻作品中的仿生人,那些与人类无异的反应其实都出自模仿与计算。这也让我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是有多么可悲与扭曲。”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说了太久,“艾瑞。伊尔芙莉德”突然中止了这一话题,“抱歉,一个个喋喋不休了那么久……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被什么一股无形之力推着走,我做不到停下脚步,但我真的非常疲倦。我总觉得自己所做的选择都不出于自己的意愿……亦或者说,我其实并不具备所谓的自我意愿。”
琴恩从未向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真实感受,因为自己知道倘若说出这一切,那自己就会变得相当消极且难以振作。琴恩想活下去,并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远大的目标要去实现。相反,自己之所以想活下去更多的是出于本能,出于对死亡及绝望的极度恐惧。
这算是互诉衷肠吗?琴恩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与并不完整的“艾瑞。伊尔芙莉德”如此亲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吧。
“琴恩,你想变得完整吗?”
在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突然开口问道。
“我……我想。”
“我也是。”如果可以的话,琴恩当然想变得完整,想不再承受这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想必与自己有着同样困惑的“艾瑞。伊尔芙莉德”也是一样,“那我们就不得不互相厮杀了。”
“哎?”
急转直下的发言令琴恩一时间没能反应,不过很快,“艾瑞。伊尔芙莉德”便作出了解释:
“正因为我们都不完整,才会比任何人都渴求完整。就像是叶片之上的水滴,一经触碰就会合二为一。我们之间的厮杀是注定,毕竟这可是库洛妮希娅所精心设计的。”
“所以我们必须刀兵相向吗?”
“我想是的,我们不能,当然也不想违背自己的这份本质,所以……”
“所以我们之间的厮杀是无从避免的。”
对方的沉默印证了这一无比残忍的推论,也正因为互相理解,琴恩才能坦然接受。
“我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悲伤,总之……我很感谢你能听我说这些。还有……我希望无论最终活下来的人是谁,都能带着对方的遗憾好好活下去。”这既是“艾瑞。伊尔芙莉德”的期盼,也是她最为无奈的恳求。既然现在已无路可退,那自己所能选择的也只有接受,“而我会努力活下去的,琴恩。”
“我也一样。”
伴随答复,琴恩.伊尔芙莉德也就此下定了赢得厮杀并勇敢活下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