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前厅内只剩下能量逸散后的微弱嗡鸣,如同某种高频耳鸣,折磨着所有人的鼓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类似雷雨过后的清新臭氧味,混杂着血腥和尘土,形成一种诡异的口感。
疤脸男拄着消防斧,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他那张狰狞的脸上,肌肉扭曲,混杂着剧痛、惊骇和一种被超自然力量狠狠挫败的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凌夜,眼神像是要看穿这副漂亮皮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怪物。那不再是看肥羊的眼神,而是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极度危险的未知存在。
他剩余的两个还能站着的喽啰,更是面无人色,抖得比刚才的林歌还厉害,手里的破烂武器几乎握不住,一步步地向后蹭,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地上躺着三个同伴——两个昏迷,一个捂着手腕惨叫——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凌夜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刚才那一下几乎是榨干了他本就未恢复的精神力,此刻太阳穴像是被电钻持续攻击,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想在敌人面前露怯的意志强撑着。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虚弱,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在灼烧。
成功了?他妈的居然真的成功了?
用【共情共振】去引爆净化之水?这想法疯狂到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当时纯粹是狗急跳墙,想着这水蕴含能量,能不能像刺激怨灵那样刺激它一下?没想到效果……好得过头了。这算不算另类的“撩”?撩拨物体内的能量情绪?
他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恶心感和大脑的抗议,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高深莫测(实则虚得一逼)的笑容,甚至故意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扫过疤脸男几人,重复道:“还要抢吗?”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中气不足,但落在对方耳中,却如同惊雷。
疤脸男的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耻辱和恐惧在他眼中疯狂交战。他混迹底层,靠的就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还算能打的身手,哪遇到过这种完全不讲科学道理的场面?那蓝白色的光芒,那无形的冲击,简直像是……魔法?
未知,是最大的恐惧。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愤怒和贪婪。他死死剜了凌夜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甚至没去管地上昏迷的同伴,狼狈地拖着还在发麻酸痛的身体,踉跄着转身,朝着破开的大门快速退去。另外两个喽啰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跟上,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转眼间,入侵者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一扇报废的大门和三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俘虏。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凌夜紧绷的那根弦才猛地松开。他腿一软,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是石岩。
凌夜几乎是半靠在他身上,才勉强站稳。他能感觉到石岩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实在感。
“还行?”石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低沉,但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死……死不了……”凌夜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感觉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大脑嗡嗡作响,“就是……有点……透支……”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剧烈的头痛。
“凌哥!你太牛逼了!!”林歌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跳起来,冲到他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那是什么?!魔法吗?!能量爆破?!你怎么办到的?!你居然把水给点了?!这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啊!!”
他的大嗓门像锣一样在凌夜耳边炸开,震得他脑仁更疼了。
“闭嘴……吵……”凌夜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抗议。
石岩看了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林歌一眼,沉声道:“安静。他需要休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歌立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猛地收声,但眼睛还是瞪得溜圆,看看虚弱的凌夜,又看看扶着他的石岩,脸上写满了“我有很多问号但我不敢说”。
石岩扶着凌夜,让他慢慢靠墙坐下,然后快速检查了一下那三个留下的俘虏。两个被能量冲击震晕的暂时醒不了,那个被石岩砸碎手腕的则因为疼痛和恐惧,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石岩没理会他,先是走到破开的大门口,警惕地向外观察了片刻,确认那帮人真的离开了,然后尝试着拖动那扇扭曲变形的金属门板,勉强将其重新堵在门口,虽然无法完全闭合,但至少能起到一点遮挡和警示作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凌夜身边,从自己那份没喝完的净化之水里又倒出一些,递到凌夜嘴边。“喝掉。”言简意赅。
凌夜也没客气,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那清凉的液体。温和的能量再次涌入,虽然无法立刻治愈精神上的透支,但确实缓解了那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
“谢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沙哑。
石岩没回应,只是默默收回水袋。他看着凌夜苍白的脸,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刚才,怎么回事?”他需要知道这种非常规力量的原理和限制,这关系到后续的战术安排和生存概率。
凌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半阖着眼,苦笑一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大概就是……情绪上头,用力过猛?”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但看到石岩那双不容敷衍的、认真的眼睛,只好叹了口气,稍微正经一点补充道,“我的能力……好像能影响一些蕴含强烈情绪或能量的东西……那水里的能量很纯净,但好像也很‘敏感’,被我那一下……搞炸了。”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很玄学。
石岩听得眉头紧锁,显然无法完全理解,但他抓住了重点:“消耗很大?有副作用?”
“嗯。”凌夜老实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像被抽空了一样,疼得要裂开。短时间内肯定来不了第二次了。”他必须说明这点,避免石岩对他产生过高的、不切实际的期待。
石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开始系统地检查整个前厅,更仔细地搜索任何可能有用的物资或信息。
林歌则小心翼翼地凑到那个还在发抖的俘虏面前,试图套点话出来:“喂,你们是哪来的?干嘛专门抢别人东西?”
那俘虏吓得一哆嗦,看着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凌夜,眼神恐惧,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们也是玩家……刚、刚从另一个副本出来,受了伤,没、没找到补给……看、看到这里亮着光,就、就想……”他没敢说下去。
“就想硬抢?”林歌撇撇嘴,“活该!”
通过断断续续的盘问,他们得知这批人确实是一个临时凑起来的野队,仗着有点实力和狠劲,专门挑看起来好欺负的新人队伍下手,抢夺任务奖励和积分。疤脸男是他们的头儿,心狠手辣。
凌夜听着,心里暗暗警惕。看来“心锚回廊”里,怪物固然危险,但来自其他玩家的恶意或许更直接、更防不胜防。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石岩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壁柜,里面居然放着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绷带、消毒水、甚至还有几支止痛针剂。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先给自己重新处理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动作熟练麻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然后他拿着药品走到凌夜面前。
“手。”他言简意赅。
凌夜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要帮自己处理之前摔倒时擦伤的手臂和手心。其实只是小伤,跟石岩身上那些比起来不值一提。
“呃,不用,小伤……”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石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凌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莫名觉得有点别扭,最终还是乖乖地把手伸了过去。心里嘀咕:这人也太爱操心了吧?
石岩蹲下身,用镊子夹起沾了消毒水的棉球,动作有些粗粝,但意外地仔细,小心地清理着他手心和手臂上的擦伤和污垢。消毒水刺激伤口的刺痛感让凌夜微微蹙眉,但他没吭声。
两人离得很近。凌夜能清晰地看到石岩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下颌线那道硬朗的弧度。这个男人沉默、坚硬、像一块磐石,但此刻为他处理伤口的神情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凌夜忽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一旁的林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眨巴着眼睛,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赶紧捂住嘴,假装自己在认真研究那个俘虏。
【所有玩家请注意,临时安全区将于一小时后关闭。】 【请所有玩家做好传送准备,前往下一个副本节点。】 【倒计时开始:59:59……】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略显异样的宁静。
休整时间结束了。
新的挑战,即将来临。
凌夜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好了,谢了。”
石岩动作顿了一下,站起身,将药品收好,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专注只是错觉。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沉声命令道,目光扫过那扇破门,望向外面依旧昏黄莫测的废土世界。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某个更高维度的“层面”。
冰冷的、毫无情感的数据流无声滑过。
【个体编号073(凌夜)数据更新……】 【天赋‘共情共振’出现异常应用模式……能量干涉倾向……潜力评估上调……】 【观测等级提升至‘关注’……】 【记录其与个体编号008(石岩)协同效率……】
【开始匹配下一阶段测试副本……】 【筛选条件:增加情绪复杂度,引入更多变量,测试极限承压下的协同与变异可能性……】
【副本选定:‘心象迷宫·贪婪回廊’。】 【传送准备……】
一双无形无质、冰冷如同绝对零度的“眼睛”,似乎短暂地“注视”了一下下方那个靠墙休息、脸色苍白的漂亮青年,然后悄然隐没于无尽的数据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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