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静默了片刻。
凯旋像是怕空气凝固太久似的,迅速扬起一个笑容,语调放轻:“没关系,既然姐姐暂时不记得,那我们就重新认识吧。”
她稍稍行了个礼,姿态端正却带着一丝俏皮感:“我是凯旋,以后也会经常来打扰的哦。”
恶毒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凯旋提起手里的小袋子。那是个小巧的纸袋,系着蝴蝶结,里面传来淡淡的甜香。
“我在路上买了点点心,想着你醒来时可能会饿。”凯旋把袋子递过来,语气轻快,仿佛方才的失落只是一瞬的错觉。
恶毒迟疑着伸手接过。袋子是温的,那股柔和甜腻的奶油味透过纸袋传来,竟让她心里那股因噩梦而生的凉意,缓缓散开了些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梦话:“……恶毒……点心……给我留点……”
拉菲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小嘴咂了咂,鼻尖还蹭着枕头上的玩偶。在她旁边的床上,尼古拉斯则彻底散了“寿司卷”的造型,银蓝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炸开,似乎是被点心的香味勾动了,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好吵……睡觉……”
凯旋看着这幅景象,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那抹轻笑像是融化了冰层,让她眉眼间的僵硬和失落彻底融化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愉快语气对恶毒说:“姐姐的室友们,都很有趣呢。”
恶毒看着她的笑容,那是在夕阳下如同向日葵般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她的心脏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让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明明只是日常的小事,为什么感觉,胸口有点暖?)
“那个……不进来吗?”恶毒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做点什么,气氛会重新变得尴尬。
“当然!”凯旋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金色的短发在房间里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她一进门,视线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这是一个标准的三人宿舍,陈设简单,但因为拉菲和尼古拉斯的存在,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拉菲的椅子上搭着她那件粉色外套,尼古拉斯床边的地毯上还散落着几个游戏卡带的盒子。
最后,凯旋的目光落在了恶毒那张因为刚刚惊醒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床上。被子被掀开了一角,枕头也歪向一边。
“姐姐刚醒吧?我来帮你整理一下。”凯旋说着,就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动手开始整理床铺。
“啊,不用……”恶毒下意识地想阻止。
(喂喂喂,这太自来熟了吧!哪有刚“重新认识”就直接动手整理别人床铺的啊?!)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凯旋已经麻利地把被子抖开,铺平,动作熟练得不像话。她的手指纤细而有力,带着一种骑士般的精准与优雅,三两下就把那张凌乱的床铺整理得平平整整,连枕头都摆放到了最完美的位置。
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回头对恶毒笑道:“这样看起来就舒服多了。一个整洁的环境,对心情也很有帮助哦。”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凯旋确实经常这么做来着。鸢尾第一懒鬼的床铺,十有八九是凯旋收拾的吧)
恶毒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能说啥?难道要承认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邋遢人吗?太丢脸了。
于是她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不用客气。”凯旋的笑容更灿烂了,“照顾姐姐是理所当然的。”
这句话像一根小小的针,又在她心上扎了一下。
(可我不是你姐姐啊……)
“对了,点心!快尝尝看吧。”凯旋像是想起了什么,催促着恶毒打开纸袋,“这是港区新开的一家点心店做的玛德莲蛋糕,我听说味道很不错。”
恶毒依言打开袋子,一股浓郁的黄油和柠檬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几枚烤成贝壳形状的小蛋糕,每一个都嵌在细白的纸托里。
她捏起一枚,触感松软。
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糕体绵软湿润,浓郁的黄油香气瞬间在口腔中化开,紧接着是一股清新的柠檬芬芳,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这味道……比她前世吃过的任何一种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点心都要好吃一百倍。
一种纯粹的、简单的幸福感,顺着味蕾蔓延到了全身。
“怎么样?”凯旋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嗯,好吃。”恶毒点了点头,这是真心话。
凯旋听到答复,比自己吃到还要开心。她从纸盒里又取出两枚,蹑手蹑脚地走到拉菲和尼古拉斯的床边,把纸托连同蛋糕一起放在她们的床头柜上。
“也给她们留一份。”她轻声说,“毕竟是姐姐的同伴,以后也要请她们多多关照了。”
恶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孩,热情、细心、行动力强,而且……善良得有些耀眼。就像她的称号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太阳”。她毫不怀疑地接受了“姐姐失忆”这个设定,并且在第一时间就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又真诚地,试图重新建立起那份断掉的羁绊。
(真是个……好孩子啊。)
恶毒在心里叹了口气。
(让她对着一个冒牌货叫姐姐,我还真是罪孽深重啊。)
两人在床边坐下,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拉菲和尼古拉斯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
恶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过去是假的,未来是迷茫的,她根本无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姐妹之情”。
反倒是凯旋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姐……在白鹰的宿舍,还习惯吗?”
“还好。”恶毒答道,“她们……都挺好相处的。”
她说的是实话。拉菲和尼古拉斯虽然懒,但那种毫无防备的亲近感,确实让人放松。
“那就好。”凯旋似乎松了口气,“我本来还担心,姐姐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习惯。毕竟,以前在鸢尾的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怀念。
恶毒的心又被揪了一下。她能想象,真正的恶毒和凯旋,这对性格相反的空想级姐妹,一定有着无数难忘的共同回忆。而现在,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一片空白。
“那个……”凯旋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姐姐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一点点……也没有吗?”
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那份强装出来的开朗和活力,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终究还是个担心着姐姐的妹妹。
恶毒看着她的眼睛,谎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她不能。
她只能继续扮演下去。
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凯旋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垮了下去。她低下头,金色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她的表情。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令人感到不安的沉默。恶毒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慌乱的心跳声。
(搞砸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捏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玛德莲蛋糕。
就在这时——
“唔……指挥官……拉菲要喝可乐……”
拉菲又翻了个身,梦话清晰地响彻在安静的房间里。
她甚至还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毫无目的地抓了抓,仿佛在寻找一瓶冰镇的可乐。
这句突如其来的梦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凯旋愣了一下,随即“噗”地一声,再次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种被解救的释然。
她抬起头,眼角似乎还有一点点晶莹,但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
“哈……看来,指挥官很受大家的欢迎呢。”
“……大概吧。”恶毒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给拉菲点了个赞。
(干得好,拉菲!)
凯旋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裙摆。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会让大家担心的。”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着恶毒露出了一个和初见时一样明媚的笑容。
“姐姐,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轻轻地带上了门。宿舍里又恢复了平静。恶毒坐在床边,看着凯旋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枚小小的玛德琳蛋糕。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温暖的甜香。
她将手里剩下的半块蛋糕塞进嘴里,那股治愈人心的甜味,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面,夜幕开始降临。
港区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了一地的星星。
恶毒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那个噩梦似乎离自己远去了一些。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有这样一群人在身边的话……)
她看了一眼睡得毫无形象的拉菲和尼古拉斯。
(或许……也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