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溯听着李景明那直指市长、石破天惊的宣言,表情依旧没有太多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惊疑。
他没有立刻回应这份“邀请”,而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向待办区天花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
“李老师……或者说,李调查员,”张溯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你这番话,可真是大逆不道。要知道,这个房间,可是有教务处的监控探头的。你说的每一个字,说不定此刻正清晰地录在某个主任的屏幕前呢。”
他刻意加重了“大逆不道”和“监控探头”的语气、提醒对方注意。
李景明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又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不止那个探头,”李景明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教务处的监控系统比你想象的更‘周到’。这间待办区,明面上三个监控探头,暗地里还布设了至少四个隐藏录音器。任何进入这里的人,理论上,一言一行,从推门到离开,都会被完整记录下来,存档备查。”
“他们就是靠着这套系统,牢牢掌控着学校里他们认为需要掌控的一切‘不稳定因素’。”
张溯的眼睛眯了起来:“哦?那你现在对我说这些……就不怕下一秒就被教务处警卫队破门而入,抓个现行?还是说,你背后的IDOC已经强大到可以无视磐石高中的规矩了?”
“我当然怕被发现,”李景明坦然地耸耸肩,“不过,我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在你我走进这个房间之前,我‘后面’的技术伙伴们,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黑入了教务处的监控和录音系统。”
“现在播放给监控室的画面,是半小时前空无一人的待办区静态影像,录音系统接收到的也只是无害的背景噪音。我们此刻的对话,对于教务处的人来说,从未发生过。”
张溯听罢,夸赞:“真是手段高明,这我就放心多了……那么,下一个问题。”
“我怎么知道你刚说的那些话的真假?你有证据支持你的发言吗?”
张溯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让我看到,‘扳倒腐败高层和市长’这种话,在我听来,跟放屁没什么两样。”
“我就知道你会要这个。”李景明像是早有预料,没有丝毫意外。
他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谨慎是好事。”他一边操作一边说,“相关的初步证据——包括部分指向校董会利益输送、教务处压榨低资质学生的各项音视频证明等等各项证据……我们都已经整理在一个加密链接中了。”
他抬起头,将手机屏幕转向张溯,上面显示和张溯的聊天对话框,一条链接已发送过去。
“链接和一次性访问密钥,已经通过‘球球’APP发给你了。回去之后,你用自己的设备点开链接,输入密钥就能查看。内容不多,但足够你判断我话语的真实性和任务的严重性。”
张溯立刻点亮自己那部老旧的折叠屏手机,果然看到球球APP图标上显示着一个新消息提示。
他点开,发件人正是备注为“班主任-李”的账号,消息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随机生成的复杂字符链接。
他没有立刻尝试点击。
“好,”张溯收起手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东西我收到了。我会认真看的。”
他的承诺很简短,但分量十足。
“那么,”李景明也站起了身,恢复了那副实习班主任的温和姿态,“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张溯同学,你可以先回去了。是否加入我的任务,等你仔细看过那些东西之后,再给我答复也不迟。你有充足的时间考虑。”他指了指门口,示意张溯可以离开。
张溯也不多言,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拧开,动作却忽然停住、回过头,再次看向李景明,说:“李老师,你这就让我走了?不打算再说点什么?比如……威胁我一下,如果我敢泄露半个字,就让我在磐石市消失之类的?”
他这话是在测试对方的行事底线。
李景明闻言,仍是表情真诚地笑道:“没有必要。我刚才说过了,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也相信你的为人。威胁是对盟友的侮辱,我李景明,不屑为之。”
张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收回目光,手腕用力,咔哒一声拧开了待办区的门,干脆利落地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秘密的空间。
张溯站在空旷的教务处走廊上,王德发、石复和山本健太郎那三个家伙没有在这等他。
张溯对此毫不意外。
这里是教务处的地盘,走廊上随时可能有工作人员经过。
让三个Z校区的“烂仔”长时间杵在这里,无异于在教导主任眼皮底下挂上“我们有问题”的牌子。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三个家伙被路过的老师盘问时慌张的样子。
接着,他走出了教务处大门,炙热的阳光和稍显喧嚣的校园气息扑面而来。
他目光随意一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树荫下,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挤在一起,探头探脑地朝着教务处大门张望。
一见他出来,王德发立刻拼命招手,石复和山本健太郎也连忙跟着挥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和找到主心骨的兴奋。
张溯笑了笑,迈步朝他们走去。
“大哥!您总算出来了!没事吧?”王德发第一个迎上来,语气急切中带着关切。
“班主任没为难您吧?”石复也紧张地问。
山本健太郎也兴奋地控制不住,再次说出了家乡话:“張溯様、大丈夫でしたか?(张溯大人,您没事吧?)”
张溯摆摆手,神态轻松:“没事。能有什么事。”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领着三人返回班级。
“那班主任单独留您那么久,都说了啥啊?能跟小的们说说嘛?”王德发按捺不住好奇问道,石复和山本健太郎也立刻竖起耳朵。
张溯脚步不停,语气平淡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他觉得以我的表现,资质才E级肯定是觉醒仪式除了问题,判断出错。想说服我转到别的校区去。”
“啊?!”三个刺头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了。
转到别的校区?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要失去这个刚刚认下、强大无比的大哥了?
“那……那您答应了吗?”石复的声音都带了点颤音。
“我当然拒绝了。”张溯理所当然地说,“我在Z校区的抱负还没实现,绝不会离开。”
“太好了!”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大哥英明!您不走真是太好了!您要是走了,我们哥仨可咋办啊?又得回到以前那种没着没落、提心吊胆、四处挨欺负的日子了!”
石复和山本健太郎也拼命点头,表示认同。
张溯被他们夸张的反应逗乐了,轻笑一声:“放心吧,有我在,没人会在欺负你们。你们也不准欺负别人。”
三个刺头震声道:“是!大哥!没问题,大哥!”
三个刺头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振奋起来了,他们挺直了腰板,王德发更是用力抱紧了各自装着骑士腰带的金属箱子,就像是抱着无价的珍宝。
他们身形也不再畏缩,而是昂首挺胸地跟在张溯身后,步履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隐隐的……张扬?
至少在Z校区的范围内,他们感觉自己的脊梁骨第一次能挺得这么直。
有大哥罩着的感觉,真是前所未有的爽快!
一行四人沿着来时的道路,走回了他们那栋位于校园最边缘、最为破败的Z校区教学楼。
然而,当他们刚走到教学楼入口处时,一阵异乎寻常的嘈杂声浪就扑面而来。
原本这个时间点应该冷冷清清的一楼走廊,此刻竟然人山人海!
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学生,像看热闹的麻雀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挤挨挨地围在他们一年3班教室附近,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互相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兴奋、好奇或者幸灾乐祸的神情。
各种议论声、起哄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张溯的脚步瞬间顿住,脸上的轻松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十分的警惕。
他锐利的眼神穿透人群的缝隙,心中冷哼一声,“是野火帮的人来寻仇了吗?正好现在有空,顺手解决了吧。”
他正愁刚才在教务处没活动开筋骨呢,没想到“沙包”这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们三个,准备战斗。”张溯头也没回,声音严肃的命令道。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片拥挤区域的中心——一年3班的教室门口。
“哦!!!”身后的王德发、石复、山本健太郎三人没有丝毫犹豫,瞬间爆发出响亮的应和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蓬勃的战意和坚定的信心。
腰间的金属箱子被王德发紧紧握住,手指随时准备扣开搭扣。
恐惧?不存在的!
只要大哥一声令下,前面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们也敢跟着闯!大哥就是他们此刻最大的勇气来源!
张溯深吸一口气,如同分开水面的礁石,率先迈开大步,朝着拥挤的人群走去。
王德发三人紧随其后,眼神凶狠,如同三头被激怒的护卫犬。
他们毫不客气地伸手扒开挡在前面的学生,动作粗暴却有效,硬生生在密集围观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人群被这气势汹汹的四人组吓得纷纷避让,议论声也小了许多。
很快,四人便挤到了教室门口。
教室里的一幕清晰地映入眼帘:
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此刻显得更加拥挤。一年3班的学生们,无论男女,全都惊恐地瑟缩在教室的最后排角落,互相挤靠着,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连之前质疑张溯的那几个人此刻也像鹌鹑一样缩着。
而教室中央那片原本属于他们课桌椅的空间,此刻却被一群完全陌生的面孔占据了!
那是大约七个穿着爆改的磐石高中制服,气质和眼神却与普通学生截然不同,表情倨傲的家伙们。
他们,姿态嚣张,眼神带着浓浓的轻蔑和审视,毫不掩饰地扫视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年三班的人。
他们占据了教室的中心位置,仿佛这里已经是他们的领地。
这群人的为首者,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魁梧、留着板寸头的男生,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课桌的桌面上,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粗糙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似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当张溯一行人强行挤开人群出现在门口时,教室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张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