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三个因为讲解完校区格局而热血沸腾、眼冒金光的刺头,张溯只是轻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
“讲解的很好,我大致明白了。如果时间富裕的话,等跟班主任聊完后,就去拜访一下跟我们同是一年级的那位‘金闪闪’葛朗金吧。先从最弱的开始打起。”
“是!大哥!”三人如同接到军令,异口同声地热血回应,声音洪亮得在待办区内回荡。
王德发更是激动地补充道:“我们马上为您调查他的行踪,定位他的位置!”
话音刚落,三人立刻像是打了鸡血的侦察兵,齐刷刷地掏出各自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埋头扎进了校区论坛和各种错综复杂的“球球群”里,开始从海量的八卦、吹水和交易信息中筛选关于葛朗金的一切情报,那股专注和热忱,就像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
张溯见他们都忙起来了,便也重新拿起自己的老旧折叠屏手机,旁若无人地继续浏览起新闻,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仿佛刚才决定要去“拜访”一位同级诸侯的人不是他一样。
时间就在这略显奇异的安静与忙碌中又过去了大概半小时。
待办区的门被“咔哒”一声推开。
班主任李景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开口道:“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话音未落,王德发、石复和山本健太郎如同触电般,“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射起来,身体站得笔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齐声喊道:“班主任辛苦了!一点都没久等!”
他们对教务处老师乃至相关人员的恐惧感尚未完全消散,故对他立马行礼问好。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溯。
他依旧翘着二郎腿,背深深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只是缓缓放下了手机,目光平静地投向李景明,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您确实让我们久等了,看来挺忙啊。”
李景明看着他这副比自己这个老师还要松弛的姿态,不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道:“确实挺忙。”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解释:“原因嘛,还是你把那两位保安同事伤得有点重。我跟医务室的校医解释了好久,又承诺垫付一部分治疗费,他们才肯放过我,不然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呢。”
听到是因为自己出手太重才导致对方耽搁了这么久,张溯这才站起身,走上前去,对着李景明微微低头:
“那还真是麻烦您了。抱歉,下次我会控制好力道的。”
这下轮到李景明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讲理甚至有点礼貌的少年,心下诧异:‘原来他也不是一直那么拽天拽地,还是会跟人道歉的啊?看来是我对他先入为主了。’
他脸色缓和了些,摆摆手道:“那最好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骑士之间的战斗,大多讲究点到即止。除非有滔天仇恨,或其中一方触犯法律必须清除,否则通常都是不下死手的。你要时刻谨记这一点,力量不是用来肆意宣泄的。”
张溯点点头,从善如流:“好的,我记住了。”
“都坐下吧,别站着了。”李景明尽量摆出班主任的姿态,指了指沙发,“接下来有什么想问的,都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五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李景明率先看向张溯,目光示意:“张溯,由你先开始吧。”
张溯也不客气,开门见山:“我们申请新的桌椅和打扫工具,最快多久能领到?”
李景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今天下午放学前就能送到你们教室。我已经跟后勤部门申请通过了,特事特办。”
“谢谢老师。”张溯道谢,接着问出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我把教务处的保安打成这样,校方后续会追究我的责任吗?”
李景明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本来是会的,而且按校规至少也是个严重警告,甚至留校察看。不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溯一眼:“经过我的‘努力斡旋’,已经小事化无了。后续你可以放心,不会再有麻烦找上你。”
‘努力斡旋?’张溯眼中精光一闪,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一个实习期的班主任,有什么能量能把殴打保安、在教务处门口变身斗殴这种严重事件轻易压下去?
他用的什么理由?还是说,他动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背景或关系?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张溯心里,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暂时按下不表。
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目光直视李景明:“那您之后还带不带我们班级?如果还带的话,请您务必尽到自己的职责。不然,我依然会感到非常不满的。”
李景明迎上他的目光,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当然带。而且我保证,一定会尽心尽责。”
他的语气真诚道:“说实话,原本我对接手Z校区班级是看不到什么希望的,也一度接受了那些‘前辈’的建议,打算放任自流。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张溯身上:“在看到你之后,我看到了新的可能,燃起了新的希望。为了我自己的业绩和转正事业,也为了……不辜负我‘上级领导’期待,我一定会尽力培养你,还有班上的其他同学,带领你们共同进步!”
他的话既提到了现实的转正需求,又隐约向他透露了自己更深层次的动机,足以暂时稳住张溯,也为自己后续的行动铺平了道路。
待办区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嘈杂声。
一场风暴看似平息,但水面之下,暗流开始涌动。
他身体向后靠回沙发背,姿态重新变得松弛,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然后,他用一种带着点随意的口吻,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行,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张溯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李老师,你之后真要带我们班了,还这么‘尽心尽责’……教务处的其他老师前辈们,会不会排挤你?给你穿小鞋?”
他问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闲聊,但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观察着李景明的反应。这既是试探他对“前辈压力”的真实态度,也是在衡量他所谓的“尽力”究竟有多大分量。
李景明闻言,脸上那抹松弛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浓了些。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语气笃定:“会啊,肯定会。我这么‘不懂事’,非要接手Z校区这个公认的‘垃圾堆’,还打算好好管,在他们看来就是破坏规矩、挑战权威。排挤、刁难、背后说闲话,这些都少不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自信:“但这对我来说,不算问题。我能解决好。你不用担心这个。”
张溯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好。”
李景明随即把目光转向沙发另一边正襟危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三个刺头:“你们三个,有什么要问的吗?尽管说。”他的态度很温和,试图营造一种师生交流的氛围。
王德发、石复和山本健太郎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突然点名提问的学生,猛地绷直了身体。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慌乱。他们能有什么要问班主任的?平时躲都来不及呢!
王德发的反应最快,他立刻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容,对着李景明连连摆手,同时偷眼瞄着张溯:“没!没有没有!班主任您太客气了!”
石复也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结结巴巴地说:“俺、俺们没啥要问的!老大……啊不,张溯大哥问了就等于俺们也问了!”
山本健太郎紧张地跟着点头,小声附和:“嗨(はい)!张溯様(さま)が質問すれば、それが私達全員の疑問です!(是的!张溯大人问了,那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疑问!)”
看着三人那副唯张溯马首是瞻的模样,李景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点了点头:“行,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待办区门口,拉开了门,对着外面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你们都没问题,那先请你们三个先去外面走廊等一下吧。我和张溯同学有点事需要单独谈谈。”
三个刺头像被赦免一样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待办区,还小心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张溯身上那股在沙发上瘫坐的松弛感瞬间消失无踪。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搭在双腿膝盖上,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在李景明的脸上,沉声问道:“李老师、你特意支开他们,是想单独跟我谈什么呢?”
李景明看着瞬间进入严肃状态的张溯,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放松地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语气依然带着那股从容的松弛感:“别那么紧绷,张溯同学。只是想跟你稍微透个底,建立一点……基础的信任。”
“请说。”张溯言简意赅。
“刚才我阻止你变身那一下……”李景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你应该感觉到了吧,那不是普通老师该有的力量。从你当时的眼神变化,我就知道,你察觉到了异常。”
“……”张溯默认。
李景明接着道:“那么,我也不兜圈子了。所谓的‘实习老师’,不过是我为了潜入磐石高级中学而获取的一个临时伪装身份。”
张溯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听一个早已预料到的故事。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李景明继续道:“我的真实身份,是隶属于联盟最高纪律纠察委员会(Internal Discipline Oversight Commission,IDOC)的特别调查员。IDOC的职责,就是纠察联盟内部——包括其下属机构如学校、市政厅等——的贪污腐败、权力滥用以及其他严重不法事件。我此次潜入磐石高中,正是为了调查磐石市及这所学校内部盘根错节的‘不法事件’网络。”
他看向张溯,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所以,过去一个月,我并非真的顺从那些前辈的‘教诲’对你们放任自流,而是必须以此作为掩护,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秘密调查中。对你们班级的忽视,我再次表示抱歉。”
张溯听完,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平静地开口:“潜入搜查官?这剧本不算新鲜。那么,李老师——或者说,李调查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你不怕我转头就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毕竟,我只是个Z校区的‘垃圾学生’。”
“不怕。”李景明回答得斩钉截铁,和蔼地微笑道:“因为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哦?”张溯故作惊讶,“你才认识我一个小时不到吧,就这么信任我了?”
“我李景明看人,一向很准。”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笃定,“从你为了班级环境不惜对抗保安,从你对那三个小子恩威并施,甚至从你面对我的‘不合理’时表现出的克制与最终选择的对话……你的行为模式、你的内核特质,都告诉我,你绝非池中之物,更不是那种会因眼前小利而出卖潜在盟友的短视之徒。说实话,我在这件事上,还从未失手过。”
张溯有沉默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身体前倾的幅度又加深了一点。
“所以,你特意清场,单独留下我,想必也不仅仅是为了告知我你的真实身份和表达信任这么简单吧?”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或者说,你希望我怎么帮你达成调查目的?”他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抛出橄榄枝的意图。
李景明眼中精光一闪,毫不掩饰对张溯这份敏锐的察觉力赞赏道:“好!这么快就猜出了我的想法,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身体也向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需要你成为我的助力,张溯!在接下来磐石高中乃至磐石市可能发生的各种‘事件’中,我需要你成为我手中的一把利剑,或者……一颗关键的棋子。”
“我需要你协助我,一步步揭露这所学校里被粉饰的黑暗,将那些隐藏在规章制度下的黑幕一件件曝光出来!从校董会某些人的利益输送,到教务处对低资质学生的系统性压榨,再到与磐石市高层千丝万缕的勾结……”
“直到最后——直指磐石市的市长,将这个盘踞在顶端的腐败核心,彻底拉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