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走进教室，高松灯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正把文具从书包里拿出来。听到脚步声靠近，她微微抬起头又迅速低下。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早上好，未央同学。”
未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坐了下来，他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并没有立刻开始阅读。一个最近偶然听到的、关于他这位同桌的传言，突兀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几个女生在走廊角落的闲聊，带着一种轻快的、甚至有些残忍的玩笑语气。她们说，高松灯这个人，最适合做朋友了。
为什么？因为她从不会真的生气。就算你对她发了脾气，甚至推搡她两下，她也不会反抗，只会愣愣地看着你，然后立刻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才会惹你如此不高兴。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不安的眼睛里会迅速蓄满泪水，但她不会让眼泪掉下来，只会更加用力地咬住嘴唇，仿佛所有的过错真的都在于她。
然后，你只需要冷落她两天。不和她说话，不看她，经过她身边时也像没看见一样。
用不了两天，也许一天半，她就会主动来找你。她会捏着她最喜欢的、印着卡通企鹅图案的创可贴怯生生地递过来。她的声音会比平时更小，更颤抖，反复说着“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请不要不理我”。
这时，你只需要接过那个幼稚的创可贴，甚至不需要真的贴起来，再说上几句“我们还是好朋友”、“会一直做好朋友”之类的话，她就会立刻高兴起来，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会瞬间消散。
那些传言的最后，总是带着一阵轻巧的笑声，评价道：
“真是个好用的朋友，对吧？”
未央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不着痕迹地落在身旁的高松灯身上。
一个好用的朋友？
……
天文部活动室的窗户敞开着，爱音坐在活动室中央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电吉他。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眼神专注地看着乐谱，嘴唇微微抿起带着认真的神色。音箱里传出的音符比前两天稳定了许多，节奏也把握得更准确了。
爱音弹完一段练习曲，抬起头看向未央，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
“未央酱，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未央轻轻点头。
“进步了。”
爱音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我昨晚练习了好久呢！”她举起左手，展示着贴满创可贴的指尖，“你看，手指都磨疼了，但是值得！”
未央的视线扫过她的手指，注意到创可贴的数量比昨天又多了一些。他能想象出她昨晚反复练习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按弦，即使手指疼痛也没有停下。
“注意休息。”未央说，“过度练习对手指不好。”
爱音摇摇头。
“没关系！我想快点进步，不能拖大家后腿。”
她说着，又低头准备继续练习。
未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能看出她的决心，也能从她的演奏中听出她付出的努力。
练习持续了一段时间，爱音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下来。直到一段旋律被她完整地弹奏出来，她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吉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未央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瓶水递给她。
“喝点水。”
爱音接过水瓶，开心地喝了一大口。
“谢谢未央酱！啊，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这是给你的！”
未央接过袋子，里面是两个包装精致的面包。
“这是？”
“是谢礼！”爱音笑着说，“谢谢你教我。这是面包店的新品，听说很好吃哦！”
未央看着手中的面包，看包装袋是山吹烘焙坊的新品，又看看爱音期待的表情，轻轻点头。
“谢谢。手指还好吗？”
爱音低头看看自己的指尖，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有点疼，但是没关系。”她抬起头，对未央露出灿烂的笑容，“只要能进步，这点疼不算什么！”
未央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用这个。”
爱音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是几片专业的指套。
“这是？”
“保护手指。”未央简单解释，“练习时用。”
爱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谢谢未央酱！”
“今天就这样吧。”未央对爱音说，“练习够了。”
爱音点点头开始收拾吉他。
“未央酱，明天还能继续指导我吗？”
“可以。”
未央淡淡地应了一声。
…………
上杉未央推开天台的门，手里拿着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简易午餐。他习惯性地走向平时常坐的角落，却在抬眼时微微顿住了脚步。
天台另一端的阴影处，靠栏杆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微微低着头，蓝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是丰川祥子。
未央的脚步很轻，但祥子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来。当她看清来人是未央时，明显地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寂静。祥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先开了口，声音比之前几次见面时清亮了些：
“……未央。”
未央轻轻点头。
祥子看着他手里的午餐袋，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个看起来简单的便当盒，微微侧身让出了一些空间。
“这里……挺安静的。”
“是这样的。”
未央走到离她不远的位置倚靠在栏杆上打开了自己的午餐袋。
阳光照在祥子的侧脸上，未央注意到她的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眼下还有些淡淡的阴影，但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感减轻了不少。她的神态显得更放松，肩膀也不再紧绷着。
“最近怎么样？”
未央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如常。
祥子轻轻咬了下嘴唇，似乎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便当盒，声音轻了些：
“还好，比以前好多了。”
她停顿了一下：
“妈妈她找到工作了。”
未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虽然收入不多，但……”祥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她不再喝酒了。每天准时上班，下班回来还会给我准备便当。”
她说着，轻轻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里面的菜色简单却摆放整齐，煎蛋卷、几样蔬菜，还有一小份米饭，看起来是用心准备的。
“她说……要重新开始。”祥子的声音带着希望，“虽然债务还有很多，但至少我们在一起面对。”
未央的目光落在她的便当上，然后抬眼看向她。
“恭喜你。”
简单的三个字让祥子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却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都显得真实和轻松。
“嗯。”
她轻声应道，低头开始吃饭。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天台栏杆边，安静地吃着各自的午餐。
“你家的事，”未央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略知一二。”
祥子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原本放松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紧张。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慌乱和难堪，嘴唇微微发抖。
她最不愿意的，就是让未央知道这件事。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个庞大的债务数字，那个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狼狈……她宁愿在未央心中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未央……”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未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看着她。
“168亿，”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不是个小数目。”
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祥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但未央接下来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
“只靠打工的收入，远远不够。”
祥子愣住了，她看着未央平静的侧脸，心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我知道。”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但至少……妈妈在努力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未央的目光投向远处，沉默了片刻。
“音乐。”未央的回答简单直接，“如果做得好，一个商业乐队可以带来可观的收入。”
祥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来。
“那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