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透过石殿残破的窗棂，在布满青苔的地砖上投下歪斜的光斑。
周桐尾随众人冲进殿内，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视线穿过惊慌的人群，肖哥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蜿蜒的血溪漫过蚀纹，在砖缝里积成暗红的水洼。
周桐环顾一圈，试图确认其他同伴是否安全。
杨雷捡起跌落在地的步枪，一只手臂将其紧紧抱在怀中，另一只手下意识抓住柳依依的裤脚。视线躲躲闪闪，似乎在回避眼前的血红，“怎、怎么会这样……”
柳依依大口喘着气，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声线，她弯腰拍了拍杨雷的后背：“别怕，先起来。我们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故作镇定下的慌乱。
林梦瑶的心跳如擂鼓，正反手将沾着血痕的唐刀往身后藏。趁着别人将注意力放在肖哥身上的间隙，偷偷把刀刃塞回鞘中，没注意刀刃的血迹已经粘在鞘口。
“陈默和郑枫呢？”周桐回头看去，那个瘦高个子独自拎着装有电脑的手提包，站在门口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唯有郑枫不见了身影。
众人一阵惊慌过后，嘈杂的喊声消散在夜色当中，留下的死寂像块浸了血的湿布，沉甸甸压在石殿上空。
“大家，别慌！”周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注意到林梦瑶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往她身边靠了半步，“先找找郑枫，她一个人在外边太危险了。”
“对啊，郑枫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怎么还没回来？”柳依依应道，同时也四面张望。
话音刚落，一个细嫩的女声划破空气的沉寂，从神殿的后院隐约飘来。
“哎呀！”
随即，殿外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郑枫低头出现在门口，JK裙摆沾着些许污泥，眼镜片上还有草叶的碎屑，头发略显凌乱地贴在额角。
“对，对不起……”她努力拍掉指尖的泥泞，捋直衣角小声道歉，“刚才不小心摔进了灌木丛，找了半天才绕回来……”
柳依依刚打算开口安慰，却见郑枫的目光落在肖哥的身上。圆框眼镜下她的双眸死死盯着涌血的伤口，脸色煞白。
郑枫咬了咬唇，抱着怀中的线装书，快步向前，“我、我学过医，让我看看……”
或许是肖哥的事迹太招人恨，现场其他人竟无人关心过他的死活，此刻都屏息凝神将目光投注到他的方向。
郑枫指尖在肖哥脖颈处悬停片刻，过了许久才不甘心落下，低下头，眼神中夹杂着些许忧伤，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心跳了……”
说着将书本轻放在身侧，裙摆垫在膝下跪坐起来，借着殿顶破洞漏下的月光，小心翼翼掀开肖哥沾血的衣衫。
突然，一道光柱刺破黑暗，正打在肖哥的背后，微微晃动。
郑枫带着诧异的表情向后望去，原来是柳依依自带的手电筒，自己却不自觉地闭上双眼，“你慢慢看吧，我受不了血腥的场面。”
郑枫默默低下头。
“伤口很深，”郑枫的声音依旧很轻，目光顺着光柱落在皮肉翻卷的地方，“在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错开了骨头。”
“可以，直白点吗？”柳依依缓缓睁眼，疑惑道。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心脏！”周桐在一旁回应道。
郑枫点点头，抬手将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嗯，刀伤精准刺入心脏，一击毙命。”
“刀伤……”柳依依口中默念，猛地将灯光转到林梦瑶的身上，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耀眼的灯光下，刀鞘上残存的血迹暴露在众人的眼前，任她怎么遮掩都无济于事。
“你的刀，怎么有血？”柳依依发出质疑的声音，目光犀利地盯着她的双眼。
柳依依快步走到林梦瑶面前，林梦瑶还想闪躲，却被对方一把抓住紧握着刀鞘的手。用力一拉，利刃瞬间从刀鞘中划出，鲜红的血迹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个，怎么解释？”
“这血，是我自己的！”林梦瑶在强光中捂着自己的眼睛，极力解释自己所做的一切，“你不信，可以看我的手，这就是刚刚留下的伤口！”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令她震惊的是，掌心中本应存在的伤口竟奇迹般消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周桐看到眼前这一幕，同样觉得不可思议，再伸出自己的手指，刚才划开的口子竟已经完全愈合。
“你明明在撒谎，想用旧伤口来糊弄我们！”在柳依依一把推开她的手腕。在她眼中，这样的辩解更像是肆意编造的谎言，显得苍白无力。
“怎么办……”林梦瑶的口中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不善争辩的她已经不知所措。
“我可以作证！”周桐往前一步挡在林梦瑶身前，将二人隔开，“从那姓肖的进殿开始，她一直和我在一起。她的血是划破手掌时沾的！”
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周桐将两人用鲜血立誓的经历也讲了出来。显然这并不能让众人信服，质疑的目光纷纷向二人投来。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合谋？”柳依依皱着眉冲他喊道，说着还用目光扫过身旁的其他人。
“我看到了！”吓破胆的杨雷还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张纸。跟柳依依对上视线时，立刻爬起身来，向她靠拢过来，“刚才进殿时，她的刀明明在滴血！肯定是她杀的！肖哥虽然讨厌，但……”
站在角落的陈默依旧默不作声，似乎并不愿意介入这场论战。
“更何况，仅凭血迹还不能确定凶器就是这把唐刀，起码要仔细对比伤口才能下定论吧？”周桐直视着柳依依反驳道，随即将目光转向郑枫，用更加缓和的语气提问道：“你可以对比一下刀和伤口吗？”
郑枫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书本，拍了拍裙边的灰尘，“我可以。”
说着也朝林梦瑶的方向靠过来。
林梦瑶将抬起手中的长刀，将刀尖展现在郑枫的面前。
郑枫仔细端详了许久，又时不时回头观察着身后的尸体。
就在这时，肖哥的尸体突然泛起微光。
起初只是胸口的伤口处渗出金红色的雾气，接着光斑越来越密，顺着他的四肢蔓延。
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只见尸体在金光中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漫天光点，被穿堂风一卷便消散无踪，只留下地上些许暗红的血迹，以及被割碎的黄金布袋。
这场景，和刚才林梦瑶掌心血液消散的模样如出一辙。
证据没了！
周桐的目光聚焦在郑枫的脸上，紧张地盯着唯一的证物——刀刃。期盼她能够凭借记忆给出公正的答复。
郑枫也在内心中纠结了许久，不知该作何回答。
“怎么样？可以确认这就是凶器吗？”柳依依急促地问道，突然给郑枫传递了一个眼神。
郑枫接触到她的目光，手指猛地一颤，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伤口的宽度和深度，和唐刀的规格……有点像。”
而这一次，她的语气并没有刚才那般坚定，似乎也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不，不是我！”林梦瑶涨红了脸颊，连连后退几步，刀刃无力地耷拉在地面咯咯作响。
“放心，我会证明你的清白！”周桐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定。
他甚至无论怎么自证都无法取得别人的信任，唯有找出真正的凶手，才有可能洗脱嫌疑。
可此时周桐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只能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你们完全相信神明的规则吗？”
“什么意思？”其他人被突然的发问搞得满脸问号。
“肖哥进屋后，可是一直和神明在一起的！”周桐大声道，“如果神明真的能保证退出者的安全，林梦瑶怎可能当着神明的面杀人？”
“也是哦……”
周桐见成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立即补充道：“大家别忘了神明说的话，‘签署协议后可保证安全’，但祂从没说过签署过程是安全的。更何况，肖哥一死，这神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此，退出协议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话音一落，整个现场变的鸦雀无声。
……
【“谁在讲我的坏话？”】
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在殿内回荡，狐狸神像的眼睛亮起红光，半透明的虚影凭空出现在神像的头顶，周身的光晕比之前更盛。
祂晃了晃光晕组成的头颅：“你说得对，协议签署完成前潜在的风险，本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听到神明继续开口：“然而小肖之死，凶手就是你们之一！此人在我的神像面下犯下凶案，盗走黄金！”
柳依依立刻将手电筒照向地面，光束所及之处，果然看到几道新鲜的刮痕从尸体位置延伸到殿后，缝隙里还嵌着细碎的金屑。
“杀人者，本神可以代为处决，但需要你们指认凶手。”神明的声音带着戏谑，“投票表决！”
“我投林梦瑶！”柳依依第一个举手，目光扫过众人，“黄金那么重，肯定要两个人搬，周桐肯定是帮凶！”
郑枫咬着唇，在柳依依的注视下缓缓点头。杨
雷看了看柳依依，又看了看浑身紧绷的林梦瑶，最终也怯生生地举起手。
陈默始终没有讲话，只是默默摇头表示弃权。
“我也弃权。”周桐虽然明知林梦瑶是无辜的，却也不想将自己的一票投向另一个无辜之人，“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随便定罪。”
林梦瑶突然冷笑一声，刀尖指向柳依依：“我投她，刻意冤枉我，心里一定有鬼！”
神像顶端的虚影发出低笑：“三比一，两人弃权，看来你们也拿不定主意。”
祂周身的光晕突然收缩，犀利的眼神看向林梦瑶，“那就给你一个试炼——若能在本神的刀下活过三分钟，便暂时饶你一命。”
“怎么能草草定罪？”周舒桐正要对神明发出质疑，就只见神像前的空间突然泛起涟漪。
还不等林梦瑶做好准备，一道漆黑的裂隙骤然划开殿堂的空气，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的身影从中窜出，手中的骨刃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笔直刺向她的鼻尖。
林梦瑶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同时挥刀格挡，唐刀与骨刃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鸣。
她借着反作用力旋身退后，看清对方斗篷下露出的尖耳——竟是只直立行走的狐妖！
骨刃的攻势越发凶猛，刀风带着野性的气息，逼得林梦瑶连连后退。
她看准时机横刀劈向对方腰侧，唐刀却直接穿透了斗篷。
那身影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化作一只火红的狐狸，轻盈的步伐绕过林梦瑶的身侧，瞬间又在三米外凝聚成形。
“是幻术吗？”周桐心头一紧，却见林梦瑶非但没慌乱，反而很快摆出防御的架势。
骨刃随即再度袭来，以更快的速度向她的身体刺去。
林梦瑶只得咬紧牙关，唐刀在身前划出密不透风的弧光，骨刃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狐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斗篷在旋转中鼓起，每次落地都悄无声息，下一秒已绕到她侧面挥刀直刺。
“铛！”
唐刀横挡在腰侧，火星溅在林梦瑶汗湿的额角。
她借着这股力道向后翻滚，后背重重撞在石像底座上，胸腔里一阵翻涌。
接连不断的攻击不给她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刚才还能轻松避开的攻击，此刻却要拼尽全力才能格挡，手臂的肌肉像被揉碎的棉线，连握刀的指节都在发抖。
“呼……呼……”
她大口喘着气，视线开始发花。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骨刃上，那青白色的寒光突然加速，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擦过她的防御，直取她持械的右臂！
林梦瑶瞳孔骤缩，下意识缩回手臂，却还是慢了半拍。
“不好！”
骨刃的边缘像冰碴般划过她的小臂，皮肉瞬间绽开一道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却又化作金色的光斑，随风飘散在空中。
“咣！！！”
三分钟的时间已至，清脆的钟声回荡在殿堂中央。
斗篷人突然化作黑烟钻进裂隙，空间裂缝随之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结束……了吗？”林梦瑶几乎累倒在地，用力将唐刀插入地砖的缝隙，攥紧刀柄以支撑无力的身躯。
“恭喜你，试炼通过！”神明没有耍赖，虚影上反而露出一副喜悦的神情。
“给你们半日的时间，揪出凶手。明早之前若还未能找到真凶，将会是真正的处决时刻，”申明故意拉个长调，随后就是更加严厉的语气：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