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虽心中已有计划,却并未急于行动。周末余下的闲暇让他一时难以迅速切换回紧绷的状态,他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于这份难得的松弛之中。
假期的最后时光在宁静中悄然流逝。
第二天,结束了课业后,他带着恢复饱满的精神再度沉入梦境,重返那片幽邃潮湿的禁忌森林。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
寻得联盟长瓦尔特,问清关于“污秽”线形虫的一切。
林间依旧阴暗潮湿,仿佛永夜笼罩,陷阱与阴影纠缠不休。夙夜步伐沉稳,眼神如猎鹰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四周每一寸异常的动静。尽管历经无数厮杀,这片禁忌森林仍比任何城市废墟更令他警惕——尤其是那些隐匿于视线死角的剧毒长蛇,总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正当他沿熟悉的小径快步前行时,身旁高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异响。下一秒,数条扭曲蠕动的长蛇如弹射般扑袭而来!
夙夜身形疾退,侧身闪避的瞬间已拔出武器。刀刃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精准地将最先扑来的两条长蛇斩为两段。
然而蛇群并未因此退缩,反而如潮水般自四面涌来,蛇瞳森冷,信子嘶嘶作响,毒液在空中溅射出危险的微光。
他猛地蹬地向后跃开,左手如电疾探腰间,五指灵巧一勾,已解下悬于腰带的黑釉油瓮,毫不犹豫地向蛇群最密集处掷去。
瓦瓮应声碎裂,粘稠的黑火油泼溅而出,顷刻淋透蛇身。团成一堆的蛇球顿时一阵剧烈翻腾,嘶鸣声陡然尖锐。而下一瞬,夙夜指尖扣下扳机,水银子弹挟着薪火没入油污。
轰!
火焰如活物般蔓延,蛇群在烈焰中疯狂扭动、抽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尖鸣。焦臭与皮肉烧灼的气味混杂,形成一股浓重而令人作呕的烟雾,笼罩着这片突然化为炼狱的林地。
鳞片在烈焰中焦裂卷曲,被直接灼烧的毒蛇不断从蛇球外围剥落,在地面扭曲蜷缩成焦黑的残骸。那原本庞大臃肿的蛇球在火焰的持续吞噬下不断剥离、缩小,仿佛一层层被暴力撕开的恐怖果实。就连深藏于最核心处、原本以为能幸免于难的毒蛇,也终究被无孔不入的高温渗透、烘烤,直至僵直熟透,伴随着阵阵皮肉焦臭,从不断缩小的蛇球中心暴露出来,最终沦为火海中无声燃烧的一部分。
夙夜并未停留欣赏这残酷的景象。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去见瓦尔特。
或许是由于一段时间未曾踏足,禁忌森林中游荡的兽化者与变异野兽似乎变得更加密集。方才骤然升起的火光与骚动,显然惊动了更多潜伏于林间的怪物。
才绕过仍在燃烧的焦黑蛇球残骸没多远,夙夜便察觉侧方的枝丫无风自动,明显又有“东西”正在靠近。
然而森林小径之外枝叶过于茂密,一时难以看清来者究竟为何。夙夜毫无惧意,当即举枪对准枝叶晃动之处,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呯!”
枪声撕裂林间的寂静,惊起一群飞鸟,扑棱着黑白相间的翅膀窜向灰暗的天空。而那原本逐渐逼近的窸窣声响也蓦地一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慑惊退。周遭空气中那绷紧的肃杀之感,似乎也随之稍缓。
夙夜并未放松警惕,快速填装子弹后,枪口仍稳稳定指向那片区域,缓步前行。直到确认暂无立即的威胁,他才收回目光,身影迅速没入更深的林荫之中。一路避开多处兽化者聚集的洼地,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猎人卓越的潜行技巧迂回穿行。甚至远远望见几个身形扭曲、人身蛇首的“蛇人”在林间徘徊,也并未与之纠缠。
最终,那座熟悉的破旧磨坊轮廓缓缓自迷雾中浮现。它的木轮早已破败卡死,浓密的藤蔓如巨蛇般将轴承死死缠绕,令整座建筑看上去更像一株自林间生长而出的怪异巨树,而非人造之物。
联盟长瓦尔特显然已被先前的枪声惊动,此时正静立于磨坊入口处,仿佛已等候多时。他身形高大挺拔,虽衣着陈旧却保持齐整,手中一柄磨损严重的手杖稳驻于地,目光沉静地望向夙夜前来的方向。
“动静闹得不小啊,猎人。”瓦尔特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你惊扰了林中游荡的蛇人,它们正朝此地聚集。”
“不必担心,我会处理掉它们。”
夙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他确实很高兴能在磨坊再次见到瓦尔特——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每一个尚存理智的活人都如同黑暗中的孤灯,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毕竟,瓦尔特这样的生者,未必会永远停留在一处。正如神出鬼没的乌鸦女爱琳,或是虔诚而偏执的阿尔弗雷德,他们在夙夜四处猎杀的同时,也各自奔走于自己的使命之间。能在此刻相遇,本就是某种幸运。
夙夜向前一步,目光沉静地看向瓦尔特,径直切入主题:“瓦尔特先生,我这次来,是想更深入地了解你曾提到的‘污秽’线形虫。”
他稍作停顿,回忆起自己之前的发现,继续说道:“我在血液中确实观察到了一种发光的寄生虫,形态类似珍珠蛞蝓。那似乎与血疗的本质,或者说,与所谓‘欧顿之血’的‘恩赐’脱不开干系。”
“然而……”夙夜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究,“根据你的描述,你所指的‘污秽’线形虫,似乎与我见到的这种寄生虫有所不同。它们……是否并非同一种东西?”
瓦尔特一直安静地听着,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眼睛在圆形桶盔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缓缓抬起手,用磨损的手杖底部轻轻敲了敲脚下潮湿的土地。
“你观察得很仔细,猎人。”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充满了军人的坚毅,却多了一丝赞许,“血液中的‘光虫’,确实是欧顿之血污染的显症,是疯狂与兽|欲的温床。哪怕是我们,也是付出了许多同伴才发现这一点。”
“但我们所追猎的‘污秽’……”他加重了语气,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它们更深、更古老……它们并非仅仅寄生在血液里,而是盘踞在人的意识深处,啃噬理智,扭曲记忆,是比兽化症更为隐晦、却也更为致命的‘不洁’。”
“它们才是真正让人类沦为野兽的根源。而那些光虫……或许只是祂们投下的诱饵,或是微不足道的衍生物。”
夙夜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有两种‘虫’?”
“或许远不止如此。”瓦尔特意味深长地回答道:“我们所窥见的,永远只是深渊之上的碎冰。与那些盘踞于时空之外的古老存在相比,人类数百年来所积累的认知……不过是须臾一瞬的微光。”
血液中那些发光、形似蛞蝓的寄生虫,在成熟后会最终寄生人类的大脑,并能够大幅提升宿主的“灵视”——这正是拜伦维斯学院所揭示的骇人真相。
短期内的频繁输血虽可令灵视急速增长,却也往往导致人颅内增生出本不应存在的“眼睛”。
威廉大师曾亲手解剖过数具因无法抑制输血渴望而亡的学生遗体,并在他们的大脑中发现了大量类似人类眼球的诡异结构。那正是随血液大量涌入、却尚未完全转化为“灵视”的寄生虫所形成的异变组织。
得知这一真相后,威廉大师毅然叫停了所有关于血疗的深入研究。然而,那些早已被所谓“真相”蒙蔽双眼的学者们,却无法遏制内心贪婪的求知欲。他们脱离拜伦维斯,成立了新的组织——治愈教会,继续执着于那受尽诅咒的血之仪轨。
“灵视”背后的骇人真相,早已随着拜伦维斯与治愈教会的隐秘典籍落入夙夜手中,他已然知晓血液中潜藏的可怖因果。
然而,“污秽”线形虫的存在,至今仍仅存在于瓦尔特的口述之中。夙夜虽多方搜寻,却始终未能在任何被猎杀的兽化者血液或其他身体部位内,真正找到它们存在的痕迹。
“我看得出来,你仍对‘污秽’的存在心存疑虑。”瓦尔特语气平静,并未显露出丝毫意外。他深知猎人大多信奉眼见为实,不会轻易相信未经证实之事。
“正好,我已追踪到一批身染‘污秽’的堕落者。如果你不介意,接下来一段路,我们可以同行。我会让你亲眼见证线形虫的存在,并将它们彻底清除——这也正是联盟存在的意义。”
所有线形虫都应该被杀死!联盟的目的为了抹消所有线形虫,清除所有人类的腐坏痕迹。
瓦尔特以身立誓,语声沉笃,不容置疑。
联盟的义举无需赞誉,亦无需被铭记。自有志同道合之人,愿追随他们的脚步,直至黑暗涤尽。
夙夜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意,毫不犹豫地颔首道:“这正是我前来寻找你的目的。请带我亲眼见证,人类究竟是如何被那些可憎的线形虫所侵蚀与腐化。”
在这片被古老恶意彻底渗透的亚楠之地,所栖居的古远之神远非一位。那些扭曲畸变的兽化者,其形态之所以如此诡谲多变、亵渎人智,或许正是因为它们被灌注了源自不同古神、性质迥异的污秽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