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花梨,十六岁,就读于立川中学高一年级。
对人生的态度是活着没什么意思,死了或许也不坏。
她的童年并非完全没有过光亮。至少在最初那短暂的几年,凭借着父亲早年炒股积累的财富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营造出的虚假繁荣,她曾经过着看似优渥的生活。但这份虚假的平静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破。
那个名为浅草咲川的男人骨子里的暴戾、自私与赌徒心态,随着股市波动和财富的缩水而暴露无遗。家,对幼小的花梨而言,不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充满了刺鼻酒气、父亲歇斯底里的咆哮和落在母亲与自己身上无端拳脚的恐怖之地。她记忆中的父亲形象,总是与恐惧和疼痛交织在一起。
真正的毁灭始于数年前扶桑决定加入联合政府。这场巨大的政治经济变革引发了剧烈的金融震荡,浅草咲川这种将一切赌在股市里的投机者首当其冲。他不仅亏光了所有本金,更因贪婪的杠杆操作背上了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巨额债务。
走投无路之下,这个早已丧失人性的男人选择了最极端、最残忍的报复社会的方式。他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携带大量易燃物,潜入原野市当时人流量最大的购物中心,点燃了地狱之火。
这场惨剧导致数十个无辜生命逝去,上百个家庭支离破碎。浅草咲川本人也葬身火海,但他的死,并非终结,而是将女儿白鸟花梨推入了更深、更绝望的深渊。
媒体的连篇累牍报道,将“纵火犯浅草咲川”的名字、照片、生平及其犯罪动机赤裸裸地公之于众。连同被一同曝光的,还有他的家人。
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和无处宣泄的公众怒火,如同海啸般扑向了这对无辜的母女。搬家,转学,改姓……为了带给女儿一个安稳的童年,这位母亲想了不少办法。
但“浅草咲川家属”这一标签如同烙铁,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母女俩靠着微薄的救济金和打点零工勉强维持生计与学业。白鸟花梨比任何人都努力,成绩并不差,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挣脱命运的枷锁。但她身上“罪犯女儿”的印记太过深刻,如同原罪般无法洗刷。
在学校里,她永远是异类,是“那个浅草咲川的孩子”。孤立、排挤、恶意的窃窃私语是家常便饭。课本被撕毁、文具被丢弃、椅子上被涂满胶水、体育课上被无意撞倒……更不用说那些直接泼在身上的墨水和脏水。每一次忍气吞声,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欺辱。那些施暴者仿佛从她的隐忍和退缩中获得了某种正义的错觉,将自己卑劣的行径合理化——“她在替她父亲赎罪”。
她并非没有尝试过反抗,但在这滔天恶意面前,个体的微弱挣扎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涟漪都难以泛起。
丈夫背叛、家庭破产、舆论抨击、生活的重压……接连不断的打击让曾经慈爱的母亲变得歇斯底里。她开始将生活所有的不幸,归咎于死去的丈夫,而花梨,作为那个男人留下的唯一血脉,日益成为她眼中丈夫的化身,承受着她无处发泄的怨恨与迁怒。
“不过是那个人渣留下的污秽,我这么护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解脱了!”
那天,白鸟花梨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被同学搞得乱七八糟的课桌,像往常一样收集路上的空瓶,像往常一样推开门,见到了不同以往的母亲。
于是她像往常一样走上天台,像往常一样摆好捡来的空瓶,像往常一样把被风吹乱的天台收拾干净,不同以往的向下望去。
就这样跳下去吧,反正我这样的污秽,留在世界上也只会脏了别人的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同学们对她的所作所为自有道理。
但在这十几米高的地方看到的车水马龙,对不过十二岁的白鸟花梨还是太过恐怖,小姑娘向下看了一眼便跌坐在地,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在天台上落泪。
后来,母亲在天台找到了她,像往常一样叫她吃饭,似乎并不知道,亦或是并不在意花梨见到了她的歇斯底里。
只是,那个会反抗的白鸟花梨留在了天台上,至今还没走下来。
再后来,母亲积劳成疾,郁郁而终,她也升入了立川中的的高中部,但父亲的罪孽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大火,纵火者已死,余烬却日夜炙烤着她,将她的人生烧得千疮百孔,看不到一丝光亮。
“非、非常感谢你们!真的……非常谢谢!……但是……请不要再为我这样的人惹上麻烦了——”
看着眼前一个脸上挂彩却目光灼灼,一个神色平静却话语坚定的两人,白鸟花梨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飞快地对着两人鞠了一躬,却是谢绝了两人的好意,随后转身跑开,让自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几乎是逃似的冲进了教学楼的卫生间,反手锁上最里侧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浑身脱力般缓缓滑坐到地上。
门外传来其他女生说笑和洗手的声音,水流哗哗作响,谈论着课堂上的趣事和放学后的安排。那些轻松愉快的对话像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脸埋进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把自己藏进这片狭小、肮脏却唯一的庇护所里。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的校服裙摆。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压抑地、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花咲千翼和七羽悠月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们挡在她身前的样子,他们脸上为了她而留下的伤痕,他们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一切都像灼热的阳光,刺痛了她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
她不配。
她是浅草咲川的女儿,是杀人魔的血脉,是背负着数十条人命的罪人之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这个世界不该容忍的污点。那些霸凌她的人或许手段恶劣,但他们说的难道不对吗?她确实在替父亲赎罪,这是她生来就注定要背负的十字架。
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被她身上的“污秽”所沾染。善意和关怀对她来说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她早已习惯了缩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等待着或许某一天,这场漫长的折磨能够自然终结。
可是……他们的出现,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搅乱了她近乎绝望的平静。
那一瞬间,当她看到有人为她挺身而出,当她感受到那份不带任何目的的维护,内心深处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似乎传来了一丝细微的、几乎要被忽略的碎裂声。
但这丝悸动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恐惧。
她害怕这份善意。
害怕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依赖。
害怕习惯之后,再度失去。
更害怕……他们会因为自己而受到更多的伤害和非议。就像母亲一样,最终被拖入无尽的深渊。
“请不要再为我这样的人惹上麻烦了——”
她刚才的话是真心实意的。远离她,才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
隔间外,说笑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卫生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老旧水管偶尔滴水的嗒嗒声,以及她自己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止住的、破碎的抽泣。
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父亲的狂笑、母亲的哭泣、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受害者家属的痛哭与咒骂、同学们鄙夷嫌恶的目光……那些她试图遗忘的画面和声音,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翻腾、交织。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天台,十二岁的自己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栏杆边,望着下面令人眩晕的高度。那股冰冷的、想要终结一切的冲动,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过。
也许……那样对所有人都好。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再次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抱紧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对抗内心翻涌的黑暗。但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些。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命运却从未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绝望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她不断下坠。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片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时,隔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
笃。笃笃。
是有人用指节,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她所在隔间的门板。
白鸟花梨猛地僵住,连哭泣都在一瞬间停滞了。她惊恐地抬起头,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那扇单薄的门板,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