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夕阳的余晖将墙壁染上一层落寞的橘红。桐人那略显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留下椿独自一人，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之中。
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总是含着笑意的金色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显得有些空洞。
“接下来...捉迷藏要开始了。”
广场上愈发嘈杂的喧嚣，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混乱而刺耳的交响乐，宣告着这个虚拟世界的‘真实’开端。
椿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缕几不可见的白雾。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初始太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下来。
快步返回广场的边缘，眼前的景象比刚才更加混乱，茅场晶彦那番死亡宣言所带来的恐惧，已经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玩家们不再是最初的茫然与愤怒，而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恐慌与绝望。
有的人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喃喃自语。有的人则像疯了一样，试图攻击周围的建筑，却只换来无法破坏的系统提示音和更加深沉的无力感。更有甚者开始互相谩骂乃至于斗殴，哭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悲伤的海洋。
短短十几分钟里，起始城镇的中央广场已经变为了观察人类行为的最好地点。
而返回这里的椿就像是激流中的一块礁石，任凭周围混乱的人潮如何涌动，步伐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雪白的长发和清丽脱俗的容貌，在一片灰暗绝望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黑夜里的一盏孤灯。不少人向她投来混杂着惊艳、疑惑、甚至是一丝嫉妒的目光，但她都视若无睹。
视线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椿知道以茅场晶彦的性格，绝不会错过亲眼观察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人性戏剧的开幕。
‘老师的性格……他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观察点？’
少女一边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一边飞快地思考着。茅场晶彦是个追求稳健的人，即使是观察混乱，他也会选择一个最佳的视角。不会是混乱的中心，也不会是完全脱离的边缘。他会处在一个既能看清全局，又不会被轻易卷入麻烦的位置。
椿的目光扫向广场四周的建筑。纪念碑的边缘？行道树下？还是广场外围环形的走廊下？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广场东北角，一个身材高大、有着栗色短发的男人，正站在走廊的阴影中。他的身形、他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稳与从容。
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但那份独一无二的气质，以及和记忆中希兹克利夫相吻合的外貌，都让椿无比确认。
‘找到了。’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标志性的、温柔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锐利、心思沉重的少女只是一个错觉。
椿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栗发男人的目光看似不经意间穿过人群，落向了远处正朝自己走来的少女身上。四下喧嚣顷刻褪去，只余两道视线在空中轻轻相撞。
“要在这里吗？还是边走边说？”像是在现实世界时一样，椿自然的凑过去站到男人身旁，歪着脑袋打量着这幅有些苍老却坚毅的面容。
“我还以为老师会让自己变得帅气一点，感觉凛子前辈可能不会喜欢这幅样子。”
已经化身为希兹克利夫的茅场晶彦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将身子靠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再次看向混乱的人群。
“你来找我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说些废话。”
希兹克利夫没好气的呛到，椿从加入团队后在称呼上就对每个人都不一样，而且是很明显的区别对待。
“这样呀，老师你不想叙旧呢。”少女脸上的笑容明媚如盛夏阳光，然而下一秒，一记狠厉的直拳擦过男人的耳边，被击中的墙壁显示出无法破坏的字样。
希兹克利夫，或者说茅场晶彦，对于这记几乎贴着他脸颊过去的拳头没有丝毫动容。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三年带出来的学生，既是共犯又是最大变数的少女。而后主动进入正题，他的声音浑厚而富有磁性，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高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们就当是做了一个交易，用你的GM权限换取这些人活下去，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盯着那双似乎能够看透一切的棕色眸子，椿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可那如同一潭死水的眼睛里并没有流露什么情感。不过有些事也不急于一时，至少已经确定了自己留下的暗门依旧可以使用，游戏通关前的沉眠总要好过真正的死亡。
“最后，作为老师，我想给你一个忠告。你在这个世界并非旁观者，每一个选择都在真实地塑造、推进着世界发生变化。你的顾虑实在是太多了，好好深入本心探寻最纯粹的渴望，你究竟想在这个世界创造什么、体验什么、成为什么。那才是你出发的原点。”
说完，希兹克利夫不再理会因他的话愣住的少女，转身融入了广场边缘逐渐稀疏的人群中，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但对方最后留下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椿的心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她将手掌轻轻轻覆在心口，金色的眼眸微微失神，倒映着玩家们那一张张扭曲、迷茫、绝望的脸庞。是想要拯救他们吗？
不，那并非出自本心，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用事后救人和减少伤亡的方式说服自己，降低自己的罪恶感。
“我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椿记忆的匣子。来自异世的灵魂，神造的身体，武道世家的大小姐，天才科学家的学生……尽管被如今的种种身份层层包裹，可习惯了普通的少女并不懂如何取悦自己。
‘要玩的开心哦~’
米拉波雷亚斯柔和的话语，自脑海中翻起，如拨云见日后的阳光解答了困扰少女的困惑。
“原来......是这样啊。老师谢谢你，这或许是您这三年来，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了。只不过...对我来说世界可不止是SAO哦。”
椿喃喃自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释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