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佐低沉的话语在昏黄的油灯下渐渐消散,留下的是跨越漫长岁月的沉重与难以言说的过往。
他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椅子里的艾露露,那双眼眸中的仇恨已被茫然和深沉的疲惫取代,像被暴风雨蹂躏后残破的枝叶。
他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安慰,转身离开了房间,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她独自留在那片昏黄与寂静里。
门扉关闭的轻响仿佛一个信号,将艾露露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击碎。
她猛地将脸埋进双膝之间,纤细的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呜咽此时却比嚎啕大哭更显绝望。
卡尔冰冷空洞骇人的左眼、缠绕着死亡气息的身躯、这些画面与她记忆中那个、笑容如森林晨曦般温暖的少年身影疯狂地撕扯、重叠、互相湮灭。
巨大的荒谬感如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她疲惫的灵魂。
离开洛伊蒂亚森林的决定曾是那么勇敢而决绝,为了寻找卡尔和她失踪的妹妹,她赌上了精灵漫长生命中最珍贵的热情与憧憬。
可现在,卡尔变成了她本能憎恶的不死怪物,妹妹依旧下落不明。
她跨越黑暗森林,忍受人类气息的煎熬,像傻瓜一样不顾一切地去袭击不死族……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对于一个从未离开过生命树永恒庇佑的精灵少女而言太过残忍,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绝望的漩涡将她越卷越深时,房门被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推开了。
艾露露立刻僵住,像受惊小鹿般警惕地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颊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瘦小且孱弱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外面套着不太合身的、沾着点点油污的围裙。
她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肉汤和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她的脸色看上去异于常人,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缺乏生机的紫灰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其中一只,是带着一丝怯懦的淡紫色,如同蒙尘的水晶;而另一只,却被一枚冰冷的、做工粗糙的黄铜义眼所取代,那金属反射的光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凉。
女孩对上艾露露警惕的目光,似乎瑟缩了一下,端着托盘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又紧张得发不出声音,只是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艾露露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是不死族的气息。
虽然不像卡尔那样如同冰冷的死亡深渊,也不像兰撒罗德那样诡异且令人作呕。
但眼前这个孱弱女孩身上散发的,确实是夹杂着腐朽尘埃的不死族气息。
精灵血脉中对这种存在的厌恶和排斥瞬间在血液里翻涌,让她几乎想立刻逃离这个房间。
然而,女孩那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怯懦,以及那只空洞的黄铜义眼,像一根刺,扎进了艾露露被痛苦和迷茫充斥的心房。
这个不死族女孩看上去如此脆弱,竟勾起了她的一丝怜悯……
“你……你好,”女孩终于鼓足了勇气,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叫蕾米娅。卡尔……让我送点吃的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艾露露脚边不远处的矮桌上,动作笨拙又谨慎,似乎生怕惊扰了她。
“汤可能不太热了,但可以……垫垫肚子。”她垂着头,不敢再看艾露露,那只黄铜义眼在昏暗中显得尤为刺目。
艾露露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蕾米娅。
眼前的景象与她从小在森林里听精灵长者讲述的关于不死族的恐怖传说形成了剧烈的冲突。
那些故事里的不死族无一不是亵渎生命、腐烂扭曲、充满无尽邪恶的存在。
它们带来疫病,奴役灵魂,是一切美好事物的敌人。
可眼前这个女孩呢?她身上既没有伤痕,也没有腐烂的恶臭。
至少艾露露敏锐的嗅觉没有闻到那种可怕的腐败气味。
她眼神中也没有一丝攻击性,那双仅存眼眸里只有细微的善意和挥之不去的怯懦,像一只长期受惊的小动物。
她甚至在笨拙地试图照顾自己这个袭击过他们同伴的敌人……
“我知道……”蕾米娅见艾露露不说话,声音更低落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在闪动。
“我知道你讨厌我们……讨厌我们的气息。我一开始也难以接受这看上去有点吓人的黄铜眼睛。”她下意识地用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黄铜义眼。
“伊佐说你袭击我们只是个误会。仅仅是在找妹妹,认错了人而已。”
提到“误会”,蕾米娅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庆幸。
“真好,”她几乎是喃喃自语般地说,抬起头,看向艾露露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珍惜,。
“幸好你不是真正的敌人……。我们现在的处境很艰难,任何一点力量和善意意,都很宝贵。”
艾露露内心的戒备,在这一刻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动摇。
厌恶的本能仍在,但一种强烈的好奇和一丝难以压抑的怜悯悄然升起。
这个不死族女孩……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似乎还很珍惜这个由一群怪人构成的队伍。艾露露完全无法想象,在永夜之地诺登,在无尽的黑夜、寒冷的堡垒和战争的阴影下出生、成长、度过一生——或者说“死”后的存在。
对她这样一个来自阳光与生机森林的精灵而言,会是怎样一种绝望的光景。
更何况,蕾米娅这副孱弱的样子,还失去了宝贵的眼睛。
“……你,”艾露露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哭泣和长时间的沉默而干涩嘶哑。
“你不怨恨吗?变成……这个样子?”她指了指蕾米娅那只冰冷的义眼,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蕾米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苦涩又复杂的笑容,那笑容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凄凉。
“怨恨?”她重复着这个词,那只黄铜义眼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当然怨恨过……怨恨夺走我眼睛的人,那些在我记忆中只会给我带来痛苦的那些人。”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切的回忆。
但很快,她的神情又柔和了一些。“但是……我并不怨恨自己生来就被称作不死族。尽管被那样对待过……”她再次碰了碰冰冷的金属。
“兰撒罗德大人样貌很像我儿时的玩伴,虽然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话也刻薄得要命,动不动就说我们是‘累赘’。”
说到这里,蕾米娅竟然露出一丝有点无奈又像是带着点亲昵的笑意,“可当同伴遇险时,他也会下意识的感到紧张。”
“那个看上去硬邦邦的骑士大人,不论什么时候她都相当可靠,会在卡尔有危险时义无反顾的冲上去。”
“那个叫凛的大姐姐虽然很冷淡且不近人情,但是她也会有困惑和迷茫的时候。”
“还有最近认识的伊佐,他是卡尔的老师,但我能够感受到他心中的那份愧疚感,卡尔也有同样的情感。”
“最重要的是,尽管我已经成年了,他们还是把我当做小孩子一样照顾。”
她环抱着自己纤细的胳膊,像是在汲取一点虚幻的温暖。“这里……虽然很冷,很危险,外面有可怕的敌人,还要时刻担心教廷的猎杀……”
“但是,这里不像我那两个姐姐赫姆和克罗蒂娜所在的冰冷宫殿。在这里,我……我感觉到了‘家’的感觉。”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是母亲离开后,除了兰德短暂的陪伴外,我再也没有感受过的……‘家’。所以,我很珍惜现在的时光。”
“母亲最后让我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蕾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虽然不知道以现在这幅被使用过量炼金药剂而无法生长的躯体算不算‘活着’,但我确实……看到了希望,就在这里。”
艾露露静静地听着,内心翻江倒海。蕾米娅讲述的每一个字,都在冲击着她固有的认知。
这样一群被精灵传说定义为亵渎与邪恶的存在,竟然在这个孱弱的不死族女孩口中,构成了一个……“家”?
尽管身体深处对不死族气息的本能厌恶并未消失,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覆盖着皮肤,但艾露露看向蕾米娅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强烈的怜悯与同情如同温暖的溪流,冲破了冰冷的薄膜。
她无法想象这个女孩曾经经历了怎样的噩梦,也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变成这样之后,依然能在绝望的缝隙里找到一丝微光,并如此珍视它。
这种坚韧和对温暖的渴望,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触动。
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松弛下来。在这个黑暗笼罩的堡垒里,在这个同样孤独的灵魂面前,艾露露那与生俱来对于不死族的厌恶,如同春日融化的冰雪般渐渐消融。
她看着蕾米娅那只空洞的黄铜义眼和那只流露着真诚的琥珀色眼睛,一种倾诉的欲望在心底悄然滋生。
“……我叫艾露露,”她终于开口,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我来自洛伊蒂亚森林边缘……”
昏黄的油灯下,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一个来自永恒生机的森林,一个诞生于冰冷死亡的阴影——在诺登堡垒这间小小的陋室里,开始了她们跨越种族的对话。
艾露露开始低声讲述她的森林,那弥漫着永恒晨雾的林间空地,月光下精灵少女们悠扬的歌声,生命之树磅礴而温柔的脉动……
然后是那个改变她命运轨迹的、在成人礼那天偶遇的人类少年卡尔·斯里安,他的无心之举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对人类世界产生向往的种子……
窗外的永夜依旧深邃,战争的风暴正在酝酿。
堡垒深处,卡尔、伊佐、兰撒罗德等人仍在为生存而谋划。
而在这个灯火摇曳的房间内,属于艾露露和蕾米娅的深夜私语,却如同黑暗潮水中暂时浮现的、脆弱却温暖的孤岛。
艾露露的世界在崩塌后,似乎又在这奇异的对话中,找到了一丝重新审视一切的可能。
接下来的路,依旧被浓雾笼罩,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那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