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分,女孩终归是醒了。她听到了若隐若现的嘶鸣蔓延在墙体缝隙,焦黑色的火焰在大地上蔓延,有人绝望有人哭喊。
凯瑟琳的意识从记忆中的弥散里凝聚清晰,又被内心的惶恐唤开了眼睛,想要看清周身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惨淡的月光透过窗与窗帘的罅隙,在屋内营造出一块小小的亮地,整个卧室内也便不那么黑暗,让女孩能看清一些东西。她发觉自己不是在那空荡无人的房屋内,而是睡在一处崭新的居所内。而当她更清醒一些的时候,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瞳孔放大,感到不知所措。
这竟然不是梦。
她从厚重的被褥里坐起身,靠上床头。低头望去,她身着一套顺滑轻盈的蓝白色睡裙,裙摆因睡眠的窜动被卷至腰间,漏出一小节温润白暂的肌肤。而胸前的起伏却是实在地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她不敢细想,唯恐知道自己是不是变得彻底。
所以这还是一场梦吗?
半昏暗的室内看不见太多陈设,只有正对着窗的那扇上了漆的木门在月光下泛着条纹状的光泽。这吸引了少女的目光,也让她从恍如隔世中回过神来,她忆起,不久前的少年,正是在推开一扇门后,走出了他的世界,并被告知那一切皆是幻梦,他将面对真实。
那扇门后会有什么?
是真实?还是再一次的梦幻?
没有人可以作答,真相只待她自己寻觅。
尽管又疲又乏,饥渴交加,可她依然撑起身子,从床上起身。当她扶住床沿站到地上时,脚底传来生冷的触感,同时体表的温暖也正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散失。可这并不能使她退却,相反,她变得愈加清醒,心中的那股执念也愈发清晰,她要推开那门,看一看究竟。
她只身着睡裙,光着两条腿,扶住墙,慢步挪到那门前。将手放在木质的把手上,把手错综条纹的触感在手心清晰可见。她感觉自己胸口有一点闷,而手指此时竟然在颤动着,她在害怕吗?亦或是激动着?
未知令人恐惧,却会激发思考,但多数时候都只是胡思乱想,欲求用已知填补未知,可这只是欺骗自己,会让不安愈演愈烈。
她不愿多想,横下心了,拉开了那扇门。
门后却没有意想中可能出现的幻象,有的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的走廊,沐浴在夜之中,零零星星的传来几声钟摆摇晃的嘎吱声。
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气力尽失,刚刚那股疲乏再度爬上脊髓,让她不得不靠着门框才能维持站立,但此刻一股新的乱流流入心头,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真实着存在,并为此感到安心与放松,她整个人也就轻松下来。
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世界重新被黑暗环绕,可这里却不再寂静,而是有了生机。窗外虫鸣阵阵,草丛与树梢在夜风下沙沙着摇曳,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香,让她好像能看见,远处星空下的山谷,还有顶峰皑皑白雪,成为飘舞着旗云的衬底。
尽管她身处室内,却好像能看到外面的一切,它们迈过春夏秋冬的岁月,在岁月里移形换影,最后终于走到了女孩的脑海中。
过去的记忆从深层唤起,如丝如缕,虽被他浩瀚如烟的阅历冲散几分,可那些纯粹而快乐的时光正是一颗将死之心所极度渴求的,于是那黎明暮光似的记忆片段驱使着她走向光明的方向,让她想要亲身体验她曾有过的一切。
也许是命运承应了女孩的渴求,也可能单纯仅是她推开门扉的声响惊动了梦中人,这时一个手中绽放白光的男子走进了视野,整个走廊里都被照亮,此刻走廊里有几扇门,墙上有几幅画,画中有些什么,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她看见那男子,随即认出那是郁兰城的主教埃里尔,他面容宁静,眼神灼灼,头顶紫毡帽,身着白长袍,将一杆权杖握在手中,白光就是产自那权杖顶端。
"我伺机而动,应光明而来,于此驱逐黑暗,孩子,你有恐惧什么吗?"埃里尔言语掷地有声,传递出令人心安的力量。
听闻他的话语,凯瑟琳不知所指,这周围有什么可怕的呢?她现在所拥有的,只是心安。
"过来!孩子!"他突然厉声喝道,而同时那光亮也更甚,甚至于有些耀眼。
凯瑟琳被惊了一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时一些被抛却脑后的梦突然惊起,那唤她醒来的嘶鸣,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像被拖入深渊的厉鬼最恶毒的诅咒,让人头疼欲裂,冷汗涔涔。她艰难地回过头去,看见走廊那边是无底的黑暗,可里面却似有一团黑影,边际模糊,倒悬在天花板之上扭曲着,两个更加深邃的黑球是鬼怪的眼眸,紧紧盯着呆愣住的女孩。
死亡的阴云笼罩心头,无名的恐惧爬上脊柱,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定住了身。眼神维继着与鬼怪的对抗,却并非她自己的意愿,她移不开目光,转过头去眼球就会掉出眼眶的可怕场景突然出现于脑海中。她也迈不开腿,浑身僵硬,整个身躯都被死死钉在原地。胸膛里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血液一齐涌上脑门,但思维陷入渊泽,血腥可怕的场景完全占据脑海,那是女孩的躯体被鬼怪吞食的死亡的威胁,她已经被吓破了胆。
这时,身后的男子大声咏出祷词,强烈的光亮从身后奔腾而来,将身前的黑暗驱赶,一并要向前着吞噬那骇人的恐惧。鬼怪嘶吼更甚,无形的身躯在墙壁之上似不计其数的蚯蚓疯狂地抽搐和蔓延,墙壁地板上遍布蠕动向女孩的触手。光亮之下女孩终于挣脱束缚,发软的手脚却让她只够向后迈出一步,那触手只差毫厘就能触及女孩,却最终在强光之中消逝,整个鬼怪在滋滋声中化作黑烟,随一阵轻风消逝在走廊之中。
凯瑟琳惊魂未定,只是盯住那边,束手无措。一张厚实的大手拍在她的头上,她抬头看去,也正是那个主教,正带着每个后辈都会为之动容的微笑,无声的鼓励着她。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脑袋里是一片空白,鬼怪带来的恐惧太过强烈,此刻的她,大概是需要一些时间去平静吧。
女孩抬手拉住主教的衣角,却一言不发,身躯轻轻的颤动着。这时候正是夜最深的时候,空气里气温很低,而冷汗已经打湿了凯瑟琳的睡裙,无法再为她保存体温,这使女孩再一次感受到了寒意,但寒意却不仅是低温的寒冷,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和面对恐惧时的无力感的延续。
主教见状,取下了他宽大的教袍,就将它披在女孩弱小的身子上。系紧以后,他又蹲下身子,用粗厚的手掌轻轻擦拭凯瑟琳柔弱面颊上的泪痕,并轻声抚慰女孩。
那杆权杖的光亮笼罩住两人,它的光亮减弱几分,但却变的黄澄澄的,变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