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生,你钱够花吗、有感冒药吗,有厚衣服吗、你在学校过的怎么样?有什么委屈和不开心的事情吗”
“鼻子还好吗,鼻炎有没有犯,我又给你买了药,放在你卧室的床头,一定要用啊,不要再浪费了。”
“你能看到这些消息吗,你能给妈妈打个视频吗,妈妈想看看你。”
“别难过我的孩子,妈妈会变成你身边的好多东西一直陪着你。”
“毅生啊,我要去见爸爸了,他也爱你,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时候在母亲的灵柩旁,毅生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的老家在大山里,那时候住着的还是土房子,一次下暴雨,他看着屋顶漏雨,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甚至用手去接下的雨,奶奶去厕所拿桶,雨下了一天,水接了一桶又一桶,直到爸爸回来才把漏雨的地方补上。
但好在,什么东西都没有被漏的雨打湿。
几年后奶奶去世了,爸爸坐在外面的凳子上,平淡的脸突然皱起,把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坨凝固的水泥。
他又想起了那个漏雨的屋顶。
那以后,他自己走上了每个人的必经之路,他走进了社会,找到了工作。他学会了在同事与领导之间变得圆滑,他学会了面对不公隐藏自己的锋芒,他学会了在失落失望中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学会了在大雨中将自己装的体面,尽管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可他依然用笑容伪装自己。
只有在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进的空落的“家”中时,他才会面对镜子那边的那个自己,褪去心灵上的一切伪装。
他不会向谁倾诉,因为已经没有人可以倾诉。
他有时候会想,活着到底是什么?到底有什么意义?他想过对这个世界放手,可每每看见床头柜上那张永远不可能再复现的全家福,他就会发现,曾经有两个人,他们为了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他还得活着,他告诉了自己一个没有根据的答案,他在自欺欺人,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人生的问题似乎没有标准答案,他看见过许多许多不同的人生,可那些人的人生完全无法解决他的问题。每个人生来注定不同,没有人可以复制别人的人生,找寻人生意义的路,要靠他自己去走,可他却看不到方向。
要是这是一场梦,该多好啊。
这是一场梦吗?
这是一场梦...吗?
那时候,凭空出现的龙颠覆和消逝的世界了他人生以来的所有认知,那时候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否定了他过去活着的一切意义。
他在那时候终于发现,当他的真实真的成为一场梦,他却感受到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深刻的绝望。
他的努力,他的欢喜,他的失望,他的绝望,他一切的成就,一切的目标,一切的榜样与崇拜者,一切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他的一切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在世界的崩塌之下灰飞烟灭。
他吃了那么多的苦,经历了那么多的悲伤与绝望,被唾骂,被侮辱,被不怀好意者贬低,被不合群者孤立,被自私自利者剥削,被目中无人者压迫......他蹚过那么长的泥泞与石砾地,每次皮开肉绽的痛苦都刻骨铭心,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这些事,却被强塞给了第二次活着的机会。
一些奇怪的片段进入脑海中,像蒙着层薄纱一样,他对它们感到并不真切,但是却无比熟悉。麦田,乡村,城镇,雪山,还有许多人许多人的脸,像涓涓细流流经他过去25年的记忆,成为他记忆碎片里一块小小的拼图。
它们并非新来的枯石,而是他世界的再一次初春,在黯淡的世界里点亮了一抹无比鲜艳的新绿,使这里再次有了生机。
苦苦寻觅十余年的灵魂,终于在此刻找到了生的锚点。当她‘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就看到了那些记忆片段里一切的泉源。
她的面容、忧愁、气味以及忙碌的身形正在迅速与一位他永远错失的人重合,她不敢确信这一事实,直到她亲耳听到那些轻语。
“希瑟琳,你饿吗?
“希瑟琳,你渴吗?
“希瑟琳,要不要我给你拿衣服?”
......
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十余年的委屈与孤独,泪水夺框而出。她已经失去了面见母亲最宝贵的一次机会,所以这次,她紧紧的抱住她,再也不愿意放手。
她被环抱住,感受到了来自亲人的体温,母亲温暖平稳的气息再次在鼻翼间环绕,窗面树影闪烁,阳关微移,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哐啷咣当,鸡鸣与狗吟在空地上走来走去,乡土人民才有的质朴的笑与木门合页的摩擦声,若隐若现地环绕在房梁上空。
她好像回到了他二十几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时代,没有汽车,没有飞机,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物资匮乏,却无比安心的时代。她再也不会被洪钟般的现代噪音从睡梦中惊醒,再也不会被工作的枯燥和压力拖入自我怀疑的渊泽。她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被热切爱着,对一切都毫无防备的时代。
“母亲,我在。”
这一次,她没有缺席。
她哭的很大声,她哭的很放肆。她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