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本家的和室肃穆得令人窒息,空气里弥漫着旧木料、茶渍和一种无形的威压。雪母,端坐主位,穿着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的墨色和服,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片,缓缓扫过下方跪坐的众人。
雪之下阳乃坐在母亲身侧,平日里的游刃有余收敛殆尽,只剩下一种紧绷的、近乎戒备的姿态,目光在妹妹雪乃和局促不安地坐在稍远处的野比大雄之间逡巡。比企谷八幡罕见地穿着正装跪坐在阳乃斜后方,死鱼眼里没了平日的怠惰,沉淀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凝重。
雪父坐在母亲另一侧的位置。他面容威严,视线如同实质的钢针,牢牢钉在野比大雄身上。
这场会面,避无可避。雪乃在东大入学礼上被拍到与野比大雄一同出现的照片,彻底引爆了雪之下家族内部的惊涛骇浪。
“雪乃,”雪母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解释。”
雪乃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迎上母亲审视的目光,“母亲大人,父亲大人。野比大雄君,是我在野比家担任家庭教师期间负责教导的学生。他凭借自身努力,成功考入东京大学。”。
“学生?”雪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雪之下家的女儿,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亲自去教导一个……‘平民’子弟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了?还与他如此密切地出现在那种场合?”
“母亲!”阳乃下意识地想开口,却被雪父一个抬手的动作制止。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考入东大?不错的起点。”他的目光转向大雄,那审视的目光几乎让青年喘不过气,“但是,野比君,东大的毕业生,对我们雪之下家而言,不过是动物园里会写字的猴子罢了。文凭,只是踏入某个圈子的最低入场券,远非成功的保证。告诉我,你凭什么?”
面对这赤裸裸的质问,大雄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手指紧紧攥住了裤缝。他能感觉到雪乃在他身边微微绷紧的身体。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东大录取的喜悦,在对方轻描淡写的贬低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父亲!”雪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的波澜。
就在这时,比企谷八幡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猛地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土下座!
“伯父!伯母!请恕我冒昧!”比企谷的声音因为姿势而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和室,“我是比企谷八幡,雪之下阳乃的交往对象。”
阳乃惊愕地看着他,雪母和雪父的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
“我知道,我的话或许轻如鸿毛。但我恳请您们,再给雪乃同学和野比君一些时间!”比企谷维持着跪伏的姿态,“我现在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能以阳乃姐的男友身份向您们致意,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当初那份看似荒谬的委托,让雪乃同学遇到了野比君。这改变了雪乃同学,也间接改变了我。”
他抬起头,迎向雪父审视的目光:“伯父,您刚才的话,点明了现实的残酷。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难能可贵!野比君从一个起点远低于常人、被嘲笑为‘废柴’的孩子,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和雪乃同学的指引,一步步走到了东大的门前,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功’的证明!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雪之下雪乃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了比单纯的‘完美’更重要的东西——她学会了付出、守护,也感受到了被纯粹信赖和依赖的温暖。这些都是冰冷的‘雪之下’光环无法给予的养分!请相信他们的可能性!再给他们几年时间,让他们去证明,这份羁绊能结出怎样的果实!如果……”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最终证明这份期望是错的,雪之下雪乃愿意接受家族的一切安排!但在那之前,恳请您们……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像您当年入赘雪之下家时,争取过的机会!”
最后这句话,像一支精准的箭,瞬间击中了雪父内心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他威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动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眼底飞快掠过。他想起了当年自己顶着外界巨大的压力和质疑,放弃原有姓氏,踏入雪之下家门的往事。那份屈辱、那份决心、那份不被人看好的挣扎……与眼前这个俯伏在地、为他人前途祈求的青年身影,竟有几分重叠。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和室。
终于,雪父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他没有看雪乃,也没有看比企谷,目光似乎穿透了纸门,望向庭院深处。
“现实,会把他们砸得头破血流……小子,”他锐利的目光重新落回野比大雄身上,语气依旧严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否定,“你没有多少时间。三个月。首先,向我证明你不只是一只‘会写字的猴子’。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步离开了压抑的和室。那背影,依旧如山般沉重,却留下了一道狭窄的、名为“可能性”的缝隙。
“父亲……”雪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哽咽。她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从小到大积压在心底的、对父亲的敬畏、疏离以及对认可隐秘的渴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猛地起身,几步追了上去,在父亲即将消失在门廊拐角时,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那宽厚却温暖的腰背。
“爸爸……谢谢您……”雪之下雪乃,这个永远以清冷坚强示人的女性,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像个孩子般的失声痛哭。
雪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女儿,只是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他无声地站在那里,任由女儿宣泄着积压多年的情绪。
站在和室门口的阳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她悄悄别过脸,用手指飞快地抹去眼角渗出的一滴温热。比企谷仍旧跪坐在原地,看着雪之下雪乃抱住她父亲的背影和她姐姐悄然抹泪的侧脸,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暂时过去了。
只有雪母依旧端坐原地,看着丈夫被女儿抱住的背影,看着长女微红的眼眶,看着那个土下座的青年终于直起身露出的释然表情,再看看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重新燃起火焰的野比家小子,最终只是端起早已冷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真是……毫无意义的情感释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