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登特是一位审讯官,他有过,或者曾经有过一个问题,但是现在已经忘了。
不过,他发誓,他在阿尔贝蒂娜厮混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这条街上有过什么莫兰书店,更不相信有位疑似使徒的存在会在这里出没,所以,他对自己的上司发布的任务几乎嗤之以鼻。
——不是每个审讯官都有他这么熟悉这座城市。
再次踏上威廉姆大街的感觉并不美好,曾几何时,他的父母曾经在这条街上有过一处房产,两进高下,户型适中,独栋建筑。
下过雨后,在门外的小花园里会有近似于泥土的馥郁味道,那时候,他几乎不用为了绿色的小纸片而操劳,而且也不会因此感受到不悦。
初雪之后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不过还有支懒洋洋的乐队在街边徘徊。贝斯手连续三次弹错连复段,几乎要吃主音吉他的子弹。在阿尔贝蒂娜这地方,一分钱能买两个贝斯手。
——不过那是低音提琴还是贝斯?
亚瑟审讯官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灰黄色风衣。
还好,在阿尔贝蒂娜,你能见识到许多不同种类的雪。
薄雪和厚雪、小雪和大雪、泥泞的的雪、松脆的雪、急急忙忙的雪、优哉游哉的雪、邻居靴底踩得到处都是的雪、冬天的雪、春天的雪、记忆中比任何雪都要好上许多的雪、精细的雪、羽毛般的雪、山上的雪、谷底的雪、早晨落下的雪、晚间落下的雪、扬帆启程却突如其来的雪,令人驻足不前的雪,他们组成了一个土生土长的阿尔贝蒂娜人的语言。
——离了这些词语,他们几乎不会说话。
所以他们选择不说话。
因此亚瑟行色匆匆,他只是奉命而来,对于这间古怪的书店,自然抱着有也好,没有也好的态度。
比这更重要的是应当吃什么。
每一位曾经有过梦想的审讯官都面临着三个问题,也就是生存、质疑和世故,又名如何、为何和何处的三阶段。比方说,第一阶段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要如何弄吃的?”第二阶段的问题是:“我们为何要吃?”第三阶段则是:“我们去哪吃?”
他知道,在威廉姆大街上有这么一家餐馆,它做的三明治赏心悦目,它做的三明治松软可口,它做的三明治馥郁无比。
除了三明治以外,别无他物,这么说或许会更加切实。
亚瑟决定选择这么家餐馆就餐,毕竟他可以假托伪装与监视,和荣光庭那群疯子掰扯,想办法从他们的口袋里掏出几个子来,算是对自己这半辈子为太阳操劳的回馈。
“伊尔明斯特的书店...”
“伦勃朗咖啡馆...”
“莫兰书店...”
“尽头餐馆...”
就是你了。
尽头餐馆,三文鱼三明治,可口。
不对。
一股无来由的寒冷耸立,逼得他转过了身子,看向藏在街角的那家书店。
它座落于照明不佳的街巷,位于景貌不佳的小河弯处,周围是低矮的民房,积灰的窗户透出冷硬的白光,周围的河流涌动着银色的光辉,像是流淌的水银。
和街上的店面并不一样,它的招牌藏在屋檐的阴影之中,在昏暗的灯光下沉沦,因此并不显眼。黑色的木板上又涂着蓝紫色的字样,即便在视野良好的白天,也只能读出莫兰书店的字样。
——怎么可能?
书店的门脸衰老,红木制的门板上满是风霜雨打留下的痕迹,深刻的木痕像是老人的面颊,也就是说,它曾经历经岁月,或者二十年,或者三十年,或者更久。
他自信知道威廉姆大街的每寸角落,但是这家书店却绝对不在他的记忆之中。所以,亚瑟先生皱了皱眉头,又用手掏出了刻画着【残阳】的符咒。
他的枪早就打开了保险,留在了腰带之上。审讯官和调查员一样,都拥有着隐匿持枪的许可,无需把自己的武器放置在明处。
这枚【通晓者】级别的符咒给了他一些胆气,即便他真的折在了这里,这枚符咒也会通知他因何而死。
门前的台阶上有些斑驳的积雪,在上面有些陆离的脚印,这个距离看起来,一双略大,一双娇小,也就是说,这书店里至少有两个人...?
或许。但也可能是顾客所留下的脚印。
他不太敢下这样的判断,于是轻手轻脚地走向了窗户,试图从其中找到些许秘密
可窗户后是厚重如沉默的窗帘,贵紫色的氤氲着秘密,水银色的光芒正是从缝隙中流淌而出。
在窗户的一角旁是个没上锁的邮箱,邮箱里是几封零散的信件,几本不大的样刊横七竖八地藏在其中,最上面那本积了雪。
《王室自然地理》...十二月样刊?
这东西只有北方那群侉子才有,虽然以自然地理为名,但是对神秘学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份杂志背后是个隐秘结社,追奉【见证人】。
——难道...他是个间谍?
或许,但一份杂志显然说明不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打量起其他地方。
在邮箱之下是个空瓶,玻璃壁上是淡白色的乳花,此刻刚刚挂上霜。
显然,昨日份的瓶子还没收走,今日份的牛奶就已经被拿了进去。也就是说,书店的主人此刻很可能还在里面?
亚瑟先生不由得开始迟疑了。
谨慎对审讯官而言是项很重要的美德,培养一位审讯官对教会而言也不容易,尤其是他这样年功资深者,活着的价值比死了的价值要大得多。尽管他把自己的幸存归功于好运,但在这点上,亚瑟先生还是算是远近闻名。
——基本上无害。
他曾在档案里读到过如下的评价,更多的基本情况却是一概不知,或许只有位列【真福】的大审判官格雷法克斯才能得知所有秘密。
但是他得到的任务是侦查这家书店,而审讯官的上下级为了安全起见是单向联络,甚至在执行任务之时,除非得到许可,否则甚至不能申请支援。
这就是说,他只能依靠自己,相信上级。
——算了。
亚瑟先生深吸一口气,缓步拾阶而上,敲打着木门的动静。与他预想的并不相同,门没上锁,甚至运转的丝滑。
云朵分离——墙壁碾动——旧伤作痛,他腹部的刀伤因此开始颤抖,疤痕犹如蚂蚁一样开始蠕动。
——启?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长舒一口气。
——至少不是【杯】和【蛾】那群疯子。
和疯子打交道实在太耗费心神了。
“欢迎光临莫兰书店,请问我可以帮您什么?”
迎面而来的是幅画蓝底的肖像,画布由浅色亚麻编织而来,画中女孩的眸子闪亮无比,就像天上的星辰降落于世。
不管怎么说,都算是璀璨夺目,教人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房间中弥散着古怪的气味,像是蔷薇馥郁的花香,又像是牛奶的味道,间杂着令人苦涩到皱眉咖啡味道。
九个书架共有九层,九层书架之上是九个太阳,
青灰色头发的女孩和画中有十分甚至九分的相似,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她那双猩红的眸子,还有在脖颈处、手腕处、关节处弥散开来的黑色缝合线。
让他不禁想起被撕碎的尸块是如何被重新拼合在一起,又是如何被组装出人形。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看看。”
被那双猩红色的眸子盯着感觉并不好,让他突然了有了种被敞开的错觉。
心脏、骨髓,甚至于想法,都好似被看穿了。
他期待着面前女孩的回应,但是深重的沉默似乎攫住了她们,一切都陷入了不言之中。
这时候,亚瑟先生的眼睛开始不由自主的四处打量,直到他看见了沙发,还有沙发上躺着的另外一个女孩。
他在目光切近时听见了细微的低语,就像她灵魂正在渗血。当亚瑟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些血滴时,一种恐惧悄然侵入他的灵魂,就像对黑暗的恐惧,但强烈而陈腐更甚。
感染。
作为审讯官,他对这套十分熟悉。
尤其是其中那股锐利的气息,让他明白,这位【刃】之准则的存在者,似乎面临着极大的威胁。
——被什么感染?为什么感染?我需要做什么吗?
这几个问题撞得他头晕目眩,不得不走向书架之中。
随手拿起一本书,书名很长,是《蒸汽之城的女骑士与森之哥布林的长篇大论与如此种种》,属于平时他绝对不会让女儿拿起的小说,不过这么长的名字遮掩不住他的心思,让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到处乱瞟。
“这本书...不贵...但您喜欢这口吗?”
在他身后悄然而至的声音让亚瑟先生猛然打了个寒颤,但是声音稍有熟悉,让他逃跑的心思最终沉淀下来。
是刚才的女孩。
不对...
虽然她们几乎一模一样,但是眼前的女孩却要娇俏得多,眸子里的猩红也变成了青灰,最重要的是,她很饱满。
无论是情绪还是内在,都看着活生生的,即便她的眼中没有笑意。
“一点点情调。”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书藏进了背后,顺势搭着腰囊中的枪。
“莫兰小姐,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不,维尔汀,维尔汀...克莱因。”
很多人都会弄错她的名字,这不是重点。
维尔汀很好奇为什么这位先生会装作一无所知,毕竟能来到这家书店的人都不简单:“您有什么事吗?”
“好的,克莱因小姐,”眼前的男人瑟缩在灯光之中,欲言又止,最后露出牙齿,“我是...”
“我从不过问客户的名字。”
像往常那样,她打算速战速决,毕竟研究伊薇特身上的问题此刻更为关键,她已经有了些想法,但是...
“克莱因小姐...你哪位朋友...?”
“一点小伤。”
说道这里,维尔汀的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
毕竟,她的实验并算不上成功。
刚才利用【引】之准则试图转移蠕虫的方式毫无疑问的失败了,不过得益于【七蟠】的庇佑,【蠕虫】在伊薇特身上保持了诡异的平衡。
但是她的阁楼显然不能住了,至少在那群【蠕虫】从自家圣所钻出去之前,她的实验场所不得不转移到楼下了。
“我可能能帮上点忙。”
“虽然不知道你的同伴被什么【寄生】了,但是我可能有些办法。”
有什么办法?
“请说...?”
维尔汀很好奇,毕竟她所知的办法都差不多用尽了。
【引】之准则显然奈何不了蠕虫,而【杯】之准则的【血肉变易】显然奈何不了灵性上的寄生,倒像是给他们加餐,【鳞】之准则的【感染】和【蠕虫】有点关系,但不多。
“比如,用用尽可能冷冻的水和干柠檬草的烟来阻挠它们,千万不要被他们亲吻。”
亚瑟先生侃侃而谈,毕竟对付这些东西,审讯官颇有心得。
“《女孩们的驱灵仪式》,这本书我读过...”
维尔汀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也不过是她读过的一本通俗读物而已:“那东西没什么用,骗小孩的。”
它记载了用于“驱除不合适灵体”的一系列简单但行之有效的技术,文笔直截了当而生动形象,似乎并未明确指出这些技艺应该用于女孩们身上还是为女孩们所用,不过区别不大。
“您说的对,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对于能一口说出这些话语的出处,亚瑟先生稍有惊异。
毕竟就算是最贴近知识的【启】之道途的追奉者,也未必能对各种典籍了如指掌。除非,她非常熟悉历史和知识,是隐入历史中的那条准则的追奉者。【引】之准则的追奉者太少了,但如果是在这座神秘的书店,就似乎没什么问题。
“盐与银;平衡、必要性与责难。”
“镰刀和太阳在何时取得平衡,又在何时被认可,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让黑夜之物存于夜,以使白昼之物行于昼,这是我的看法。”
他在说什么?
就算明了历史如维尔汀,此刻也不得不仔细审视起眼前男人的话语。
“【保存术】?”
她试探性开口,毕竟能让她这种学者都感觉到陌生,那只有传说中的【伟大之术】了。【伟大之术】有好几种,她所擅长的【司辰学】只不过是其中一门而已。
“正是。”
亚瑟先生听到对方一口叫出了这道【伟大之术】的名称,不由得把她的威胁度再度调高。
——这个女孩,绝不如她看上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