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的廊道狭长幽深,暗淡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到不知去向的远方。寂静的甬道之中,脚步落下的嗒嗒声清晰可闻,隐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不过片刻,两人便来到了廊道的尽头。
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给自己鼓劲,却还是害怕得发抖。
不怕……不就是只渊吗?
我不怕……不怕……
她的双腿不断打颤,战栗着走出长廊。下一刻,莺便看见了自己永世难忘的场景。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眼中倒映着那幅绝世的绘卷:
灰白的余烬在空中轻轻飘舞着,犹如被渲染上墨色的黑雪洒落而下,点缀着这黯淡悲穆的世界。
祭坛之下积藏的灰烬,却又宛若散落的黑色玫瑰花瓣,肃默着,哀婉着。
画卷中心的女孩静坐在祭坛之上的血池之中。墨色的刀刃横置于她的膝上,虔诚地守护着它的主人。
血水漫过女孩白皙的双腿,轻吻其上的伤痕,掩映着那份纯洁。
女孩身着黑白交叠的轻纱,如同葬礼中心的主人公那般孤寂悲怆。
她轻轻抬起头,静静注视着上空的穹顶,视线穿越了墙壁,无神地仰望着那已被忘却的天空。
人偶般空洞的面容,没有半点温度,纯净无暇,却又那般残破。如墨云烟的长发披散入血池之中,散作血水中的藻华。
这残酷而破碎的绝艳,被衬以这宗教的肃穆,如葬如表,如悲如泣。
明明这样静谧,明明没有一点表情,莺却仿佛听见了女孩的哭泣,看见了女孩的泪滴。
这就是,两人的初遇。
"那就是……渊吗?"
莺看着血池中与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失神喃喃道。
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癫狂的怪物,抑或是一个可悲的疯子,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小女孩。
这般惊艳,这样绝美,这……令人心疼。
女孩此刻也注意到了这两位突如其来的陌生来客。她下意识握紧了刀刃慢慢地从血池中站了起来,眼神中透露着警惕与些许故意。
不认识的人,感觉……不讨厌。
大的,很强,打不过,有点讨厌,但不杀不掉。
小的,感觉……很干净,喜欢。
人偶师看着女孩,那份警惕与敌意自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这无关痛痒。邪王祀在这片大地上扎根已久,魇夜作为其在某种意义上的死对头,人偶师处理的渊已经有过十数人了。
大部分的渊,早已丧失了全部的理智与知性,只会瞄准目光中所有生命,将之屠戮殆尽。
他们不会在意他们目光中的猎物是否是自己足以猎杀之物,他们渴求杀戮,也渴求死亡。终其一生都将活在杀与被杀的阴影当中。
他们甚至称不上野兽,连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都已经丧失了。
而同样因为这个,人偶师才会对面前这只新生之渊感到好奇,有了些兴趣。
这个孩子,似乎还残存着理智。
"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人偶师用温和的声音说道,尽可能地表达着自己的善意。
或许是觉察到人偶师的那份善意,女孩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然紧紧握着刀剑。
"那个……我们是魇夜的成员。我叫莺,这是我的母亲,人偶师。是来……来剿灭邪王传的,就是控制你的坏人……"
未等人偶师再说些什么,她身边的莺破天荒地主动尝试着与女孩交流。
莺没有感觉到女孩对自己有什么恶意,甚至感觉女孩对自己有点亲近的意味。
听到莺的话,女孩明显放松了不少,对两人没有了什么明显的敌意,眸中透着好奇的光芒。这让人偶师啧啧称奇。
如前文所言,人偶师并不是第一次接触渊了,甚至不是第一次接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接触交流的渊。其实魇夜内部也有几只渊。
就算是可交流的渊实际交涉也颇为困难,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就是阴暗封闭的闷葫芦,但是无一例外的,这些渊都对六、七岁的小孩子有很明显的敌意。
因为曾经最威胁渊生命的,就是同龄的孩子。
而面前这个孩子,居然对莺这么亲近?
仔细看看,这个女孩的眼睛虽然与渊一样的空洞无神,但是没有一点混沌的感觉,没有渊所挥之不去的邪性。
真是新奇,这孩子真得是渊吗?
人偶师看着女孩,心中萌生出将这孩子解剖剖析,以做研究的兴趣。
不过……
看看身边貌似对这女孩尤为喜欢的莺,人偶师轻笑着摇摇头
罢了,一个特殊个体而已,就留给女儿作为护卫陪玩玩具好了。
至于这女孩对于莺显得亲近的原因,不过一眼就能得出结论,像野兽一样的直感罢了。
莺的灵魂无比澄澈,如同夜莺的歌声一般静谧清澈,远比一般孩子的灵魂要纯净,没有半点杂质。
像是幼兽一样的女孩,自然能够察觉到这点,这份纯净足以安抚一切躁动不安,予人以安宁,她会本能地向莺靠拢。
不过,莺居然主动对这孩子说话,看样子,很喜欢这孩子呢。
呵,或许,此行的目的之一可以达成了。
这样想着,人偶师蹲下了身,温和笑着,对女孩说道:
"你还记着家在哪里,有什么家人吗?"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甚至不知道面前的女人口中的家是什么……
不,她知道,但她已经忘记了。
"这样啊,既然没有地方去,那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女孩迟疑了。
她看向莺,对方的眼睛中含着一股惊喜与期待。紫色的,好像布满星辉的夜空一样,很漂亮。
她,应该可以信任吧?
最后,女孩点了点头。
————————
诶,可以带她回家吗?
莺在听到母亲的话后,很是惊喜。
不知为何,莺在看到女孩的第一眼,就感觉自己不可以放着她不管。
或许是因为那悲惨的遭遇触动了她的善良,令她心生怜悯,或许是那空洞的眼神刺痛了她的温柔,令她心疼。
又或者,是那无声的哭泣,令她同病相怜……
她一直在哭,震耳欲聋。
莺从见到女孩的那一刻起,心里就莫名地产生了一股无比强烈的执念:想要照顾她。
想要,看她笑出来的样子。
这样的女孩,笑起来的样子,应该很好看吧?
而在看到女孩点头之后,一股无与伦比的喜悦涌上心头,仿若最为甜蜜的蜜糖。莺无比激动,喜出望外地上前紧紧握住了女孩的手。
"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同伴了!"
女孩被莺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但略作犹豫之后,她最后还是没有甩开莺的于。
陌生的感觉,但不讨厌……
人偶师看着兴高采烈的女儿,感觉像是见鬼了一样:
我家莺,有这么活泼吗?
而且这只渊就这么随意让她接触了?
闹呢?
莺此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脸红红地,头上好像冒出了蒸汽,退了回来。
人偶师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
"既然这样,那莺,以后她就是你的搭挡了。"
说着,她上前想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却被女孩警惕地躲了过去。
人偶师:……
算了,不跟孩子一般见识。
莺听到这话,开心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女孩也跟着点了点头,摸样呆呆的,像是幼小的猫儿,很是呆萌。
此时莺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女孩,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了,那个,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闻言,女孩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地摇了摇头。
名字?似乎,曾经有过,但……想不起来了……
看着似乎突然变得落寞的女孩,莺突然萌生了一个冲动。
"那,你介意我给你取一个新名字吗?"
女孩犹豫了一会,再次呆呆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莺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握住了女孩的手,看着女孩无光的双眼,似乎透过其中,看见了女孩灰白的内心。
轻轻地,莺轻轻地说出自己对女孩最初的印象。
"烬。"
"以今往后,你的名字,就叫‘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