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离开坑底,坐上车准备离开时,双月不知何时隐匿踪迹。夜色如同一块浸透墨汁的腐烂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无垠沙海之上。
起初,只是风,一种呜咽般的低吟,完全被源石内燃机的轰鸣盖过。接着,低吟迅疾膨胀为咆哮,一种绝非尘世所能孕育的、饱含恶意的怒吼。怒吼盖过引擎轰鸣,迫使众人不得不去面对。
远方,那道吞噬星月的黑色帷幕巍然耸立,它不是云,而是活物——一堵蠕动攀升、高达天穹的混沌之墙,由亿万万吨狂怒的沙粒与永恒的怨恨糅合而成。它翻滚着,推进着,以违背一切自然规律的癫狂速度蚕食着墨色的苍穹,所过之处,群星皆惊惧而死,寂灭于无痕。
车载无线电迸发出滋啦电流声,领头的吉普刹车灯陡然亮起,急刹下以至于整个车身向前倾斜。
“沙暴!”上校扯着嗓子嘶吼道,从咆哮的风中艰难的传递出指令。
各个驾驶员心领神会,车辆们首尾相连围成圆圈,士兵们冒着凛冽如刀的风沙跳下车,进行紧急加固。
他们先是卸掉车轮的气,增加受地面积。接着是给发动机进气口蒙上防水布,将备胎卸下压在车顶。动作训练有素,有条不紊。
做完一切,士兵们回到车内,将门窗封死,引擎熄火,戴上呼吸面罩。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泰拉保佑了。
白昼的残温早已消耗殆尽,车窗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夏尔伸手擦拭,看清了车外的末日之景。
沙粒不再是沙粒,它们化为无数细微的、灼热的恶魔,被无形巨鞭抽打着,以足以剥皮蚀骨的速度疯狂撞击一切。
车窗玻璃顿时泣血般低吟,被这些无形的爪牙刮擦出无数癫狂的纹路,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将他们这些铁壳中的囚徒奉献给外面那场沸腾的、意图研磨一切的盛宴。
整个世界缩小了,缩小到这摇摇欲坠的金属囚笼之内,而笼外,是宇宙间所有盲目的狂怒与恶意。
“维尔蒙先生以前遭遇过沙暴吗?”坐在一旁的雷蒙德询问道。
面罩让他的声音瓮声瓮气,模糊不清。夏尔收回看向外面的目光,眼睛盯着正在受静电干扰已经完全报废,正在不断发出电流声的车载无线电。
“只在远距离看过,这种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夏尔如实回答。
“哈哈,那可得好好感受一番了,这才刚开始。”
砰!
话音刚落,一块尖锐的碎石就狠狠砸在玻璃上,崩裂出细密纹路。
“给。”
雷蒙德地上来一块防水布,示意夏尔用它蒙上车窗。如果不这样做,窗户一旦碎开,涌进来的沙子能够瞬间将他们掩埋。
夏尔结果防水布,正准备将它罩在玻璃上的时候,却看见外面乌泱泱飞舞的沙粒中,苍白的雷霆滑落,照亮了那个扭曲诡谲的模糊影像。
火焰,从地平线的一端燃烧至另一端,犹如一条通往世界尽头的道路。
风的声音已超越听觉的范畴,它是一种实体性的压迫,是巨兽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嘶吼,充斥着纯粹的、毫无目的的恨意。
在这亵渎神灵的喧嚣之下,偶尔又能捕捉到更令人癫狂的细微声响——沙流如同瀑布冲刷车顶,或是巨石般的沙丘在挪移时发出的、低沉得如同地心蠕动的肠胃般的轰鸣。
夏尔看见那条火焰道路中,一个又一个或宏伟、或雄壮的身影接二连三的倒下。被火焰灼烧、侵蚀,最后化作残渣。
他看到,火焰道路的尽头,一个有着曲折长角,浑身包裹烈焰的伟岸身影。
【头戴黑冠的王,逐西沉之日,归于故土】
【僭主之冕皆剥落为尘烟,唯余焦土长阶灼灼而生】
“维尔蒙!”
夏尔被雷蒙德猛然晃醒,手里的防水布被一把夺取,用来贴补已经破开个窟窿的车窗。
“你在发什么呆!”雷蒙德做完一切后呵斥道。
他这才发现,车里灌进来了大量沙尘,车内其他人都在直勾勾盯着他。而夏尔自己也透过后视镜,看见了他那已经恢复正常的光环。就在一秒前,它还在频闪。
而不为人所知的地方,在他的右肩肩膀上,源石结晶滚烫发热。
“没什么,看见蜃景了。”
他这边的车窗已经完全被防水布遮挡,看不见外面。但从其他人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只有自己窥见了那沙暴中诡异的景象。
那是什么?还有那在耳畔呢喃的,从未听过的语言。
夏尔擦拭额前的冷汗,瘫坐在座椅上。车里其他人只当他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沙暴被吓到了,也没多在意。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刚才的画面,那个伟岸的身姿,还有永恒燃烧的道路。
车里再没人讲话,漆黑一片,只有彼此因为戴上呼吸面罩为沉重的呼呼声回荡。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那无边无际的、沙哑的咆哮是永恒的。它冲刷着心智的堤岸,将文明与理性的碎屑一一卷走,只留下最原始、最动物性的恐惧:对湮灭的恐惧,对被这片无感觉、无目的、却浩瀚无边的疯狂沙漠彻底吞噬、消化、最终遗忘的恐惧。
在摇晃的钢铁棺椁中,等待着,不知那咆哮是会将他们撕碎,还是用那无比沉重的、流动的坟土,为他们举行一场无声的、没有墓碑的葬礼。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终于散去。
上校在车内用手电的光传递信息,确认无人员伤亡后,下令各车组原地休息。
沙暴过去并不意味着安全,在路标完全被摧毁,周围环境经过一轮重塑后,他们必须等待天亮才能重新找到返回营地的道路。
大伙在车里度过一个相对安静的夜晚,直至第二天黎明。
车门完全陷在沙子里,根本推不开。他们只能从车窗狼狈的钻出。
夏尔钻出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七零八落的车辆,他们昨晚还整齐围成一个圈,现在却东倒西歪,横七竖八的散落在周围,此刻正不断有人从里面钻出来。
再看向四周,周围环境已经是和昨天天差地别。
不远处用混泥土挡板围起来的遗迹完全被风沙掩埋,只有偶然露出一角的兵装墙提醒着来人,这里曾经有过人类活动痕迹。
一把工兵铲抛了过来,被夏尔眼疾手快地接住。
“别光顾着看,来帮忙。”雷蒙德说道。
士兵们忙碌着一铲一铲将沙粒从车身周围清理开来。
夏尔见状,也只有上前帮忙。
没一会,豆大的汗珠就从脸颊划落,滴在脚下的沙粒上,瞬间没了痕迹。
“1,2!”
眼看着清理差不多,就有人坐进驾驶位点火,发动引擎想要从深陷的沙坑中/出来。其他人在围在车屁股位置,一齐用力推。
奈何沙粒实在是过于松散,除了推车的人被溅了一身沙子外,就是车里陷得更深了。
于是他们又将工兵铲垫在车轮下,以此增加摩擦力,总算是让车子脱离困境。
其他地方的人也差不多都脱离了沙坑,一番清点后,除了有辆吉普因为发动机进了沙子而抛锚外,基本没什么损失。
眼下他们肯定是带不走这辆车了。无奈,上校只好当机立断,下令将这辆吉普内的装备物资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尽快启程返回营地。
车队再次开拔,因为少了一辆车的缘故,车里变得更拥挤了点。
“坐过去点,没地方了。”
夏尔最不想面对的人此刻正紧挨着他坐。
“是你的尾巴太碍地方了。”
话刚说完,冰冷的触感顿时贴了上来。闪烁金属光泽的尾巴尖威胁着他,夏尔只能继续往里面挤一挤。
“随意评价一位淑女的体型可算不上礼貌。”
得到了足够的空间后,霍尔海雅满意地伸展开来,尾巴尖惬意的拍打车垫。
她是舒服了,反倒是苦了夏尔和雷蒙德。
不过好在返程的里并不算太遥远,花了差不多半天时间,他们返回了营地。可惜这里也被昨晚的沙暴影响,帐篷几乎被全吹飞。好在装有大量物资的轻卡还安然无恙。
上校叫来两个人带上工具开车去看看能不能将那辆抛锚的吉普修好,其他人则是加紧修复营地。
雷蒙德也被喊过去帮忙,现在没了人监视自己,夏尔总算是能将昨晚的遭遇好好捋一捋了。
首先,自然就是在沙暴中看见的景象以及听到的呢喃。沙暴中/出现海市蜃楼并不奇怪,但夏尔不认为那是蜃景。
那种被炽热火焰灼烧的切身体会不是普通的光线折射能表现出来的。而且他的矿石病病灶在当时居然出现了剧烈反应,这证明自己体内的源石正在向活性化转变。
加上自己光环的频闪……上一次,还是在多年前他朝同族射击的时候,最终的结果就是彻底失去共感能力,成为萨科塔人口中的“堕天”。
萨卡兹吗。
夏尔不由得想起那个火焰中的身影,弯折的长角,覆盖火焰的身躯……
那句呢喃到底是什么意思?它既不是维多利亚语,也不是高卢语。难道是萨卡兹语?但他听过萨卡兹人讲话,只能说这两者不太像。
再三思考下,夏尔决定去寻找霍尔海雅这位历史学者。
他在一辆车里找到了和他同样是在偷懒的霍尔海雅,此时她正依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纸币,纸上画着些奇怪的图案。
“真是稀罕,你居然主动来找我。”霍尔海雅看见夏尔的出现,顿时停下手头的动作,用她那一贯的戏谑口吻说道。
“那处遗迹,和萨卡兹有什么关系?”夏尔直奔主题。
“嗯。”霍尔海雅用笔轻轻敲打唇角,沉吟道,“你难道就没有听说过游侠君王的故事吗?我记得,蓝卡坞还拍摄有相关影片来着,还被莱塔尼亚人改编成歌剧过。”
见夏尔摇摇头,霍尔海雅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
“居然全都没看过吗。”
“你就当我是乡巴佬行了吧。”夏尔受不了霍尔海雅那一副看新奇动物的眼神。
霍尔海雅轻笑一声,接着说道。
“游侠君王,奎隆。传说他是萨卡兹人的第四任魔王,是位无出其右的剑术大师。在他的统御下,萨卡兹逐渐从分裂走向统一,是一位在萨卡兹历史上绕不开的君王……”
“你是打算从开天辟地开始讲起吗?”
夏尔瞥见雷蒙德正在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连忙打断霍尔海雅的长篇大论。
被唐突打断的霍尔海雅脸色刷的黑下来,语气冰冷地说道。
“奎隆向西一路追杀遣罚氏族。”霍尔海雅惜字如金地说道。
“就这?”夏尔还等着听什么秘辛呢。
“维尔蒙先生!”
雷蒙德老远就喊道,嗓音洪亮,让夏尔想忽略都难。
于是他只能招手回应。
“上校找你。”
夏尔回头看了眼微小着摆手告别的霍尔海雅,叹了口气只好快步上前跟上雷蒙德。
主营帐已经完成清理,这里堆放了大量物件,有些还能看见薄薄一层黄沙盖在上面。
上校抽着烟,盯着行军桌上的地图思索。听到脚步后抬头看向他们,冲两人点点头后,指着地图说道。
“这是我们花费了大功夫采集到的关于骸骨荒原大部分信息,维尔蒙先生,希望这对你的复原工作有所帮助。”
夏尔凑上前去看桌上的地图,等高线密密麻麻,上面还有一些着重标记的地点,使得小小一幅地图上挤满了有效信息。
“如何,足够你复原了吗?”上校又问道。
“够了。”夏尔点点头。
“那好,尽快完成复原。”
低着头的夏尔微微一愣,他没记错的话,昨天上校还说有的是时间,今天怎么就变成尽快了?
夏尔将自己的表情藏匿在阴影中,装作思考复原骸骨荒原,实则是在思索上校前后态度转变的原因。
他不由自主的将沙暴和那个从遗迹中带出来的背包联系在一起。没办法,谁让那场沙暴来得如此突兀,而且他又在当时看见那些奇怪的画面。
萨卡兹,遗迹,沙暴……还有他从未向第二个人说过的骸骨荒原的第二颗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