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结束后，灯坐在RiNG咖啡厅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冰凉的杯壁。奶泡在冰摩卡咖啡表面浮起一层绵密的白，可她却没什么心思喝，只是望着顶端的巧克力酱图案发呆。
不远处，千寻和立希正在忙碌。两人穿着店里的围裙和制服，在后厨与桌椅间穿梭，为客人送上餐品。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可只要一看到她们在一起，练习休息时在器材室门缝里撞见的那一幕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灯赶紧低下头，用刘海遮住发烫的耳朵，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好在之后的《碧天伴走》是个人练习，她能躲在一旁悄悄平复心绪，没被人发现异样。如果是集体合练，自己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肯定早就被细心的千寻注意到了吧。
Kiss什么的……
为什么立希会和千寻……她们是那种……彼此爱恋的关系吗？
女性之间，也可以拥有这样的感情吗？
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羞怯、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搅得她不得安宁。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坐到了她对面。
是乐奈。
乐奈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双手捧着一杯抹茶芭菲，翠绿的冰淇淋上撒着美味的红豆蓉，透过透明的杯壁能看见晶莹的抹茶冻，顶端的奶油上还插了三枚鲜红的草莓——不用问也知道，不是千寻就是立希送的。
灯看着乐奈小口挖着冰淇淋，一脸幸福的样子，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小乐奈这样无忧无虑的真好啊，如果自己也能像她一样，什么都不用多想就好了。
“千寻……有立希的气味。”
乐奈突然开口，因为嘴里还叼着勺子，声音含混不清的，奶油沾在嘴角也没在意。
“诶？什么？”灯愣了一下，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下意识地追问。
这声回应像是把乐奈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她停下勺子，那双异色瞳微微眯起，视线直直地落在灯的脸上，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仿佛要把她的心思从眼睛里挖出来似的。
被这样犀利的目光盯着，灯顿时有些慌了，连忙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眼前的咖啡，不敢再与她对视。
“灯……知道什么？”
乐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兴奋，像猫咪发现了藏起来的毛线球。
诶？我知道什么吗？我知道什么？
乐奈的话向来像打哑谜，总让人捉摸不透，可此刻灯却莫名听懂了她的意思——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对上了电波”吧。
是指千寻和立希Kiss的事吗？乐奈怎么会知道自己看见了？
不不不，或许是指其他的事情呢？是我太敏感了。
灯轻轻摇了摇脑袋，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可心脏还是跳得厉害。
但……如果是乐奈的话，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应该也没关系吧？
灯悄悄抬眼瞥了她一下。
乐奈在乐队里总是神神秘秘的，很少主动和千寻以外的人说话，说出来的话也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这点和自己倒有几分像。
只不过，乐奈不像自己这样，有满肚子思绪却找不到词句表达，或是根本无法理解他人的情感——乐奈是根本没兴趣表达。只有遇到觉得有趣的事，才会投来点关注，而且向来不管别人能不能理解她的话。
——乐奈自由~
灯现在真的很想要有一个倾诉的对象。或许，乐奈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乐奈，你对……Kiss……是怎么看的？”
她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绕了个弯。
可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猫猫眼，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真正的心思。
乐奈停下舀冰淇淋的手，异色瞳眨了眨，稍稍歪着脑袋，用带着点疑惑却又了然的语气问道：
“千寻……立希，Kiss？”
我都还没说呢，怎么就……
灯惊讶得差点睁圆了眼睛。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乐奈见状，又舀了一大勺抹茶冰淇淋送入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抹茶的微苦混着奶油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绵密的口感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露出极为享受的微笑。
“灯，Kiss、喜欢吗？”
享受完毕，乐奈睁开那双异色瞳，视线牢牢锁在灯的琥珀色眼瞳上，语气平平淡淡，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灯的心湖。
这话让灯一惊——明明在说千寻和立希的事，怎么突然问到自己头上了？她下意识地想否认，嘴唇刚动了动，就被乐奈打断。
“骗子！”
乐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
紧接着，她又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灯也想要试试、Kiss？”
“什、什么！”
灯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讪讪地坐回椅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乐奈会这么觉得？”
好不容易从震惊和羞涩中缓过神，灯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满满的不解和慌乱。
面对这个问题，乐奈没有给出任何能被常人理解的解释。她只是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到的。”
说完，她又将手指缓缓移向灯的心口，继续道：“在这里。”
从我心里……看到的？
作为同样有些“电波系”的少女，灯此刻并没有纠结“眼睛怎么能看到心里”这种逻辑问题。她像是被乐奈的话指引着，不由自主地开始探寻自己内心深处的情绪。
看到她们亲吻的那一瞬，除了震惊和害羞，自己还感觉到了什么？
灯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器材室里的画面：千寻微微俯身，立希紧紧搂着她的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个如太阳般温暖耀眼、自己一直憧憬崇拜、想要努力成为的千寻，竟然会和立希在那样隐秘的地方做这种事。
那一刻，心里除了慌乱，似乎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看到高悬的暖阳突然坠落到地面，像发现云端的仙女悄悄沾染了凡尘的烟火，既觉得陌生，又隐隐有些羡慕。
是失望？觉得千寻堕落了？
是痛心？觉得千寻被玷污了？
是恼怒？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是嫉妒？觉得立希不配得到这些？
都不是。
灯最终从内心深处翻找出来的，是
——喜悦。
啊……为什么会感到喜悦呢？
少女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桌布，心里满是不解。
似乎察觉到灰发少女终于触碰到内心真正的感受，乐奈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
“千寻……也是人。”
又是一句旁人听来莫名其妙的话，此刻却像一束穿透迷雾的光，直直照亮了灯混沌的思绪。
是啊！千寻是人啊！
为什么看到亲吻的场景会感到喜悦？正因为在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意识到——千寻是活生生的人。
长久以来，自己总把千寻当做遥不可及的太阳、清冷皎洁的月亮、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唯独忘了她也是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太阳、月亮、女神都是隔着遥远距离的存在，是弱小的自己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光。
但人不是。
只要是人，就有温度，就能被触及，不是吗？
即使是这样笨拙、不善言辞、无法理解人心的自己，也能够……靠近一点吗？
“哼哼~~~”
乐奈舀起最后一勺抹茶冰淇淋，含在嘴里发出满足的轻哼，从椅子上轻盈地跳下来。
灯望着她小跑着穿过桌椅，来到正在收拾餐盘的千寻身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千寻的手臂。
千寻立刻停下动作，笑着俯身，把耳朵凑到乐奈嘴边，耐心地听她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讨下一份甜点吧。
乐奈的小嘴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些什么，千寻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疑惑，像是听到了什么意义不明的请求。
随后，乐奈便拉着千寻的袖子，把她拽进了后厨的方向。
过了一小会儿，乐奈先从后厨蹦了出来，小脸上带着满足又得意的笑，像只偷吃到顶级抹茶糖果的猫猫。
跟在她身后，千寻也走出了后厨。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抚着自己的嘴唇，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霞，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难以置信，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事中回过神来。
乐奈蹦蹦跳跳地回到灯对面的座位，重新拿起勺子，用一种带着点玩味的眼神瞅着她，同时伸出指尖，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唇边，仿佛在回味什么。
她吐出的字眼简单直接，带着点宣告胜利的骄傲。
——乐奈想要，乐奈就去拿。
就是这么简单。
灯呆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视线在乐奈和远处的千寻之间来回扫视，比刚才撞见立希和千寻时还要惊讶。
震惊之余，灯感觉到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翻涌。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舌尖触到微凉的唇瓣，身体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也想做点什么。
可是……
她偷偷瞥了一眼正在吧台后忙碌的千寻，对方正低头擦着杯子，眉头紧蹙的样子似乎还在纠结刚才发生的事情。
见此情形，灯胸中的那股冲动瞬间被羞怯压了下去，像被戳破的泡泡，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终，少女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她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抓起书包，快步冲出了咖啡厅，连句再见都忘了和伙伴们说。
“呼呼~”
目送灰发少女仓促离去的背影，乐奈叼着勺子轻笑两声，笑声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