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 / 周二 / 22:40(英国夏令时间 UTC+1)
「固有结界 · 温彻斯特神秘屋」。
光芒散去。
“嘀嗒。”
枯涩。
细细碎碎。
“嘀嗒。”
是玻璃的声音。
是玻璃不断延伸、生长而发出的声音。
如果用什么超现实的画面加以比喻,大概会是由液态玻璃组成的,缓慢流淌在某人体表之上的河流吧——自每一寸肌肤向身体的深处渗下,直至内脏与骨骼都被浸透,旋即以身躯为容器沉淀出结晶,生发出玻璃的芽,成长出玻璃的树木,最终汇聚为玻璃的森林。
潮湿。
干燥。
时而阴冷。
却又时而明亮。
“嘀嗒。”
玻璃仍在生长。
但梦境却提前结束了——钟摆的声音将少年从恍惚中唤醒。
“嘀嗒、嘀嗒。”
C睁开眼睛。
他首先看见的是「自己」。
一个神色迷惘、不解,眼神却格外尖锐锋利,正冷酷地审视着视界彼端另一个「我」的自己。
少年失神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眼中的不过是天花板上的镜子罢了。
他坐起身。
脑袋中仍然回响着余痛。
耳膜里仿佛灌满了某种沉重的液体,正随着自己身体的移动而来回涌流,发出“咕咚、咕咚”的幻听。
少年打量着四周。
请看。
倾斜的墙壁。
倾斜的玻璃立柱。
以此搭建而来的,极度扭曲逼仄的房间中,放置着无数由玻璃制成的桌、椅、挂钟,以及华丽的枝形吊灯。
不过,要说周遭最显眼的要素,莫过于几乎遍布房间的镜子——方镜,圆镜,饰以木架,饰以水晶的繁复镜框——皆挂在同为玻璃或镜面的墙壁上,又或是悬浮于空中,乃至于以某种超现实的方式,嵌合在其他镜面所映射的镜像里。
无数镜面缄默地彼此对望。
C的身影被镜面构成的阵列不断反射,散落为无尽空间中数以万计的虚影,并跟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断变幻、颤动着,仿若无限延伸的万花筒。
少年感到头晕目眩。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墙壁上挂起的肖像画上。
那是一名少女的侧颜。
尽管画中之人的眼睛被有如玻璃裂纹一般的线条粗暴地涂抹殆尽,C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伫立于伯明翰中央瞭望塔上,不断从身上剥离着灵体的少女。
画作一角,书写着一行拉丁文。
“IN GIRUM IMUS NOCTE(我们彻夜飞旋)”
另一角则以镜像刻印着这段文字的倒序。
“ET CONSUMIMUR IGNI(直至被吞没入火焰)”
C注视着肖像画中少女的面孔。
不知为何,那本该被遮蔽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悲怆。
“嘀嗒。”
钟摆的声音仍在回荡。
玻璃的河流继续潜伏在眼睑下方,绵绵不绝地流淌着。
“嘀嗒。”
忽然,少年察觉到一束寒冷刺骨的视线,并因此而感到前所未有地毛骨悚然。
回过身来,便能看见——玻璃幕墙的深处,在那镜之碎片构成的流沙渠的上方,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散发出浅白色光晕的模糊身影。
C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摸向四周,想要找到用于防身的武器。
但那名灵体却只是悬浮在玻璃中,用那双近乎空洞的双眼凝视着少年。
“……我。”
少女的嘴唇轻动。
“……带我走。”
C下意识地读出了对方唇形中隐匿的话语。
“……我。”
灵体喃喃自语,随后闭上眼睛,黯然消逝。
柔光散去。
有如风雪中熄灭的烛光。
*
“Master?!——呜、呜哇、呜哇哇哇!!”
当仍沉浸在与灵体少女不期而遇中的少年听见来自头顶的惨叫时,已经来不及了。
毛茸茸的身躯从天而降。
温暖的,仿佛木屑一般的香味攀附上少年的脸庞。
“没、没事吧?!”
Archer慌忙站起身,把少年也一并抱起,紧张地来回查看对方身上是否受了伤。
直至此时,C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之前一直在微微发抖。
向上看去,天花板上的一块镜子正奇妙地泛着涟漪——有如被投入小石子的泉水一般——不难想象,那正是野兔弓手坠落进这个房间的门户所在。
“我没事。”
C轻声回答道。
Archer这才安心地将少年紧紧搂进怀中。
“Master!!总算找到你了!!”
野兔弓手亲昵地用脸颊磨蹭着少年——活脱脱像是与主人久别重逢,打算在主人怀里一口气撒娇撒个够的大型犬。
Archer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一转正色。
“所以啦,Master!!为什么要做那件事?!”
C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头雾水。
“就是那件事啊,那件事!!”
Archer焦急地摇晃着少年的肩膀。
C这才明白过来——野兔弓手所指的,正是此前与狼之主对抗时,自己在危急关头冲上战线,挡在野兔弓手身前的事情。
“太危险了!”
Archer训斥道。
“万一我来不及保护你的话,你就会没命的,明白吗?!”
C凝视着野兔弓手银色的眼眸。
温和、热烈的光辉映射着少年的面容,反而恰到好处地消解了来自少年自己审视自己的目光中那份尖锐、锋利。
“对不起。”
C沉默许久,最终低下头,小声向野兔弓手道了歉。
“唔……我倒也不是想让你道歉……”
面对少年可怜兮兮的模样,Archer一时间也没了气势,兔耳朵耷拉下来,叹了口气,脸上从怒色渐渐转为温柔的笑意。
“而且,该说不说啦,我还是觉得挺开心的。因为啊,你愿意挺身而出保护我,也就是说,你心里一定把我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上,对吧?”
C未曾预料到Archer会这样说。
尽管对方确实所言非虚。
“所以其实我一点也不生气啦,我的小狼崽。”
野兔弓手用兽爪牵起少年的手。
C能感受到从对方手心粉红色肉垫上传来的,那湿润而柔软的温度。
“但是,一码归一码!”
Archer站直身子,叉起腰,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我没有生气,可不代表你以后就能继续这么干,明白吗?要是下次你再不顾自己的安危,鲁莽行事的话,我就……我就……”
西风的大英雄冥思苦想,最后总算蹦出来个“好主意”。
“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挠你的痒痒肉,直到你笑得喘不过气来为止!听懂了吗?”
“什、什么?!”
C无言以对。
“哼哼,你就瞧好了吧,我胳肢人的功夫可是一流的——”Archer弯下腰,狡黠地笑着,一双兽爪悄悄逼近少年的腰。
“不、不许挠……”C只能急忙推开对方的手。
“嘿嘿,真乖。”
野兔弓手笑眯眯地揉着少年的小脑袋,弄乱他的头发。
“好啦,总之,一直呆在这里也不行,得找找出路才行呢。”
Archer拍拍少年的肩膀。
“走吧,Master,要好好跟紧我哦。”
*
4月25日 / 周二 / 22:40(英国夏令时间 UTC+1)
「固有结界 · 温彻斯特神秘屋」。
回到光芒散去的时刻。
噩梦。
涂满鲜血的噩梦。
“呜!”
名为「S」的少女痉挛着从梦境中醒来。
“别担心。”
金乌之王的话语传来。富有磁性的嗓音,使人不禁联想到温暖而厚重的毛毯。
S睁开了眼睛。
火光映衬下,是熟悉之人的背影。
仍是那一如既往,优雅、从容,又令人安心的笑容。
只不过,有什么在流淌着——寻常总是戴着黑色眼罩的左眼处,此刻却暴露在外,露出空洞洞,不断涌出鲜血的眼眶。
“已经,没事了。”
“那么。”
S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却难以做到。
“试问,你就是我的……”
“我的……”
“我的……”
声音戛然而止。
S真正地从梦境中醒来了。
少女刚睁开眼睛,便立刻看见一柄银色剑刃正悬停在自己心脏正上方,微微颤抖——出于本能,她迅速以手臂支撑身体,将身体从剑刃下方拖出。
那手持银剑,半跪在少女身旁的人显然未曾预见这变故,受惊之下,武器脱手掉落,在玻璃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S认出了眼前的魔术师。
正是两度袭击了自己的蒸汽骑士 / 电磁骑士的Master。
被唤作「马克西米利安」的魔术师缄默不语,只是继续用那混合着愤怒、疲惫,以及悲悯的复杂眼神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为什么?”
S抉择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将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
“为什么马克西米利安叔叔会参加圣杯战争?!”
“真是愚蠢的问题啊。”
魔术师轻轻叹气,旋即将手套重新戴回了方才持剑的左手上。
“就算普鲁内拉撒尔斯家再怎么不入流,也应该好好教育下一代的家主才对——追寻「根源」乃是世间一切魔术师的夙愿——您连这件事也不知道吗?”
“可是……总该……”S不由自主地瑟缩着,“总该有什么理由才对。”
名为「马克西米利安」之人冷漠地注视着少女。
时间仿佛凝固了。
无数镜面映射着二人。
直至男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嗯,您说的没错,我的确有十分急迫的,必须加以实现的愿望。”
马克西米利安直视着少女的双眼。
“可是,您真的不知道吗,小艾莉丝?”
S感到喉咙一阵发紧。
“你其实心知肚明才对吧?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对你来说会比较轻松吗?”
魔术师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不知是嘲讽,还是怀念。
“小艾莉丝,看样子,你那总喜欢撒谎,然后装成乖孩子,连自己都骗过去的性格,到现在也丝毫没有改掉呢。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哦,那年夏天弄坏我祖父遗物的自动人偶的坏孩子,从来不是莱雅,而是你。”
熟悉的名字。
唤醒了许多记忆。
“莱雅……”
“请不要喊那个名字。”
魔术师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怒意。
“对不起,是我忘记了,您只是个「镜像」罢了。我心爱的女儿,莱雅,她的朋友是艾莉丝,从来不是您,您没有资格喊她的名字。”
“莱雅……”
S握紧双拳。
“我参加过她的葬礼……”
“那是伪造的。”
魔术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少女的发言。
“我设法冻结了莱雅的血液。直到取得大圣杯为止,暂且能延续她的生命。”
男人重新从怀中取出一把剑。
剑影流动。
原本仅一把剑,却在眨眼间变作十二把,等距排布,有如法阵。
“被卷入这个奇怪的固有结界,恰好落在你的身旁,这本该是杀死您的好机会——可惜我没有好好把握。”
“所以,接下来,我不能再浪费任何机会了。”
冷酷的话语。
S敏锐地觉察出了其中浓厚的杀意。
“我知道,您如今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个懵懂的小女孩了,若是寻常条件,单论魔术对决,我绝无战胜您的可能。”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镜子——您的魔术应该不容易生效吧?”
“普鲁内拉撒尔斯家的魔术仰仗镜面反射,可如果四周全是镜面反射,反而会令魔术机理运行受阻——就像是以水为生命之源的动物,却同样会溺死在水中一样,对吧?”
魔术师娓娓道来。
伴随他的话语,十二把银剑开始变形。
剑柄上,原本用于装饰的蔷薇藤蔓开始蓬蓬勃勃地生长,彼此纠缠、交织,形成白银质的蔷薇花丛。
魔力奔走在藤蔓间,加以指引,使其相互咬合,生成有如百合纹或鸢尾花纹的锁扣。最终,竟组合为一个身形庞大的,由剑与藤蔓构成的,有如镂空巨人一般的甲胄,半悬浮半嵌套地加装于魔术师的身上。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镜像」。”
“所以。”
“所以……”
咏唱启动。
魔术师的眼睛在刹那间变得血红。
*